同人文存档。这是我唯一一篇可以见人的文章。主要是凑页面。

  • 剧情崩坏/捏造注意。
  • OOC注意。
  • 第一人称叙事。

こんな僕が生きたところで,

何億人のひとは知らないし,

誰も僕を望まない,

そんな世界だったらいいのかな。

(一)

杯面是不健康的食物。绘名常常和我这么说。

该怎么说呢……杯面真的很方便啊。

有各种各样的味道,吃腻了也不怕。如果一个不喜欢了,就换到下一个。如果面饼吃腻了,也可以选择另一个系列的杯面,口感会有微妙的不同。调料里姑且也有蔬菜和油脂,总而言之应该是非常健康的食物才对。

而且,吃杯面也可以省去做饭的时间。只要把煮好的开水倒进去,丢在一边就好。是名副其实的三分钟料理,现代的食物魔法。不需要出门就可以得到食物的魔法。

肚子有些咕噜咕噜的叫了。

我撕开杯面的包装。是熟悉的配料香气冒了出来,上次吃还是好些日子以前了。

然后就是,倒进开水,然后等待。

正好,眼下的工作暂时也告一段落了。我取下耳机,瘫到了椅子上。泡面冒着热气,里面的面饼先生应该在慢慢膨胀吧。说起来,这把人体工……什么的椅子,还是望月同学送给我的呢。最近,受了她很多照顾,要想办法好好报答啊。然后要做什么呢?再晚些的话,是大家的视频制作商讨会。

最近的生活实在是有些充实。不仅有许多的曲子要写,学校的课程也得赶上。和大家的约定,还有对爸爸的约定……还有许多要完成,还远远不够。

说到25时的大家,现在几点了呢?真冬快回来了吧。得一起吃晚饭呢,穗波同学给我们留了饭……

我把鼠标移向屏幕下方。系统时间随着指针的挪移到位,显示出来。

21:30?

不太熟悉的时间出现在眼前。我稍微思考了一小会。

难道说……

我猛地站起。耳机线被拽离了电脑,啪嗒啪嗒地拖在地上,显得有些滑稽。拽开门的一瞬,我看见真冬正端坐在客厅的餐桌上,戴着耳机写着什么。察觉到我的目光后,才转过头来。

“……奏。”

她似乎已经回来有些时间了。她穿着黑色的毛衣,手中拿着圆珠笔,耳机挂到了脖子上。外衣早就好好的叠好了,放在一旁的椅子上。见到我冻结在原地,她略微眨了眨眼,代表疑惑。在确信我还没想好怎么回答之后,她便擅自站了起来,走向冰箱。

“该吃晚饭了吧。我去把望月同学留下来的饭菜热一下。”

我尝试组织起语言。“真冬……”

于是她把动作停止在了“把冰箱拉开的前一秒”的样子,转过头,等待着我的下一句话。

此刻,我们二人的动作就好比蜡塑一般,静的连钟的滴答声也能听见。

“我泡了杯面……”

“那就吃杯面吧。”

真冬松开了冰箱的把手,如此决定到。

“啊……“

我一时语塞,仅仅是出于不知该如何回答。

“有什么不妥吗?“

于是,花了点时间解释了先前发生了什么。

“所以呢?既然奏想吃泡面的话,吃就好了。”

真冬面无表情的听完我的解释,给出了她的回答。

“不是想吃泡面的问题……只是,为什么真冬回来不说一声呢?”

“因为奏在工作。”

“但是……明明早就应该吃晚饭了吧?”

“我没关系的。”

真冬做出了如此的宣言。

说到底,我对真冬住到家里这件事,依旧缺乏足够的实感。像今天这样的事情,当然也不是第一次发生了。

我本身就是沉浸在工作里容易忘记时间的类型,而真冬又始终不愿意打扰我的工作。每次和她说明“打扰我也没关系”的时候,她总会说:

“不行。”

倘若我想要接着说点什么,那么就会收获下一句“不行”。

实在是有些难办。该说果然是真冬呢。

如此想着,我对着桌上杯面冒出的蒸汽吹了一口。白色的雾受到气流的干扰,显露出厨房里正忙前忙后的真冬。

不知道望月同学和真冬说了些什么,总之,我现在被禁止接触和厨房相关的所有东西,电热水壶也不行。其实做饭的时候切到手指,还有烧水的时候把开水撒到裤子上,都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吧。但是望月同学还是以“绝对不行!宵崎前辈绝对不可以哦!“的话语拒绝了我。

但,我和真冬都不会做饭。所以,饭菜还是望月同学来解决的。现在,望月同学每隔三天来一次,做好三天的饭菜,然后把耐放的放到冰箱里,简单的热一热就可以吃。偶尔也会出去买一些吃,但望月同学坚持要每三天来一次。

“稍微有点放不下心呢……”,望月同学这么说道,“并且我一直是照顾着大家的……”

咔哒的声响打断了我的思绪。抬起头,真冬把盛好菜的盘子放到了餐桌上,此刻正默默的看着我。

“晚饭,准备好了。”

“啊……嗯。”

“所以,杯面要怎么办?”

杯面静静地躺在桌面上,就如同我曾熟悉的,那先前的无数个夜晚一样。

连掀开盖子,会传出什么样的味道,我也一清二楚。

“那,就只好吃掉了。”

我拾起叉子,卷了一些面条出来,吃了一口。由于泡的时间太长,所以面的口感已经和筋道毫无关联。并且,似乎煮的时候水也加多了,味道和白水煮面也相差无几。

总而言之,不太好吃,甚至令人稍微有些反胃。但是不论如何也该吃完。绝对不可以浪费食物。

正如此想着,我正欲卷起第二口泡面,却发现拿着叉子的手被温暖的握上。

“奏,不喜欢的话,不用强求自己。”

真冬俯身下来,看着我的脸,让人莫名有些害羞。在确定我不会接话之后,她接着说。

“看起来很不喜欢的样子,所以还是不要吃了。如果觉得会浪费的话,给我就好了。”

真冬给出了简单的理由,让想要说出的话也不再有说出的机会。

但这问题并不属于真冬,应该是我要解决的问题才对。是我不小心泡了面,这是惩罚,对我没有足够在乎真冬所带来的惩罚。

这惩罚源于我,我必须要解决掉,也只有我才能解决。

只是还找不到说服真冬理由,那就至少先尽力说点什么——

“哪怕不好吃,总得有人把它吃掉才行……真冬大概也不会喜欢吧,我又比较习惯泡面了,所以还是交给我……”

勉强构筑出的话语,被真冬的动作打断。她利落的从我手中抽走了塑料叉子,顺便把泡面也端到了手里。

“为什么——”

我站了起来,无意识的想要拿回泡面。

“因为我不想再看到奏露出这样的表情了。我讨厌这样的感觉。”

冰箱“咔哒”的发出声响,压缩机开始工作。嗡嗡声缠绕住我的身体,又转到正对面的真冬身上。

意识到时,呼吸忽然变得有些困难,有些眩晕。

想说点什么,却发现什么也说不出口。想抬起手,但身体并不听从指令。

好难受。

缺氧。不受控的向前倒了下去。

眼前忽然变成一片白色。

是太困了吗?

身前的某人察觉的很快,于是,在意识回归之前,我似乎就已经被她揽在怀里。首先是人的温暖触感,然后是气味。她身上没有泡面味,大概刚刚才洗过澡。浅浅的洗发水味逐渐钻进鼻腔,让我逐渐清醒过来。

“奏,你的脸色很差,嘴唇变成紫色了。要送你去医院吗?”

我挣扎着站稳身体。过去的十几秒里发生了什么?

好像有点记不太清了。真冬是不是和我说了些值得在意的话?似乎完全失去了记忆。

“嗯……我没关系的,不用太担心我。”

我努力的挤出笑容。真冬似乎不太相信,盯着我的眼睛看了许久,随后掏出手机。

“我和绘名,Amia说一下,今晚的商讨会还是取消比较好。”

“真的没关系的,耽误大家的进度就不太好了——”

手机发出震动。随后是第二声,第三声。

绘名和瑞希几乎是立刻就在讨论组里回复了。真冬解释过后,瑞希快速的发来了几条“没关系吧?!”“赶快休息吧!!”的消息,而绘名则是直接打来了一个电话。

花了点时间解释清楚之后,绘名才将信将疑的挂断了电话,只是说明天要和瑞希过来一趟。“一定要注意身体啊!”,绘名最后这么说道。

“最后,还是让大家担心了呢……”,我歪了歪头。平常没什么感觉的头发,此刻也有些沉重。

“饭,再不吃就要凉下来了。”

真冬如此提醒道。

“嗯。”

之后的事情,在记忆里有些恍惚。唯独餐具之间的碰撞声,稍微有些刺耳。

我明白也许是有些工作过度了。用力笑着向真冬道出晚安后,我走进房间,倒在了自己的床上。

泡面散发出的气味,依旧残存在房间里。这本早已熟悉的气味,此刻却让人有些不太舒服。

我翻身向上,望着天花板。窗外路过的电动车,把光从窗户投了进来。仿佛从黎明到正午,再从黄昏到黑夜,它带来的一天太过短暂,就如白玫瑰一般。随后一切归于沉寂,只剩远处传来的,轮胎碾过沥青的声响。

我平常并不怎么能听见这样的声音。往往工作完毕后,已是后半夜,接近清晨。居酒屋的人们早已回了家,而时间还没到正式开启另一天的时候。

也就是暮光快要照亮世界之时。我习惯于那样的时间,竟忽然发现,我对夜晚的其他部分一无所知。

但现在,离25时还有很久的距离。此时的我应该在作曲,手头的作品还远远称不上完成。

要写出更多的旋律。要写出拯救真冬的曲子。一定要写出拯救真冬的曲子。

想到这里,我挣扎着从床上坐起来,走到电脑桌前,手习惯性的放上合成器的键盘,打开休眠的电脑——

随后,门开了。电脑的光线映射出房间门口的,真冬的脸。

此刻的我,像是个犯了错的小孩,低着头,面前坐着把一切抓了个正着的家长。

“为什么不休息呢?”

“那个……曲子还没写完。”

“总觉得有点担心,所以来看了看。所以,还是去休息吧。曲子什么时候都可以写。”

我自觉理亏,只好乖乖的站起身,钻进了被子里,然后闭上眼睛。

只是,真冬的脚步声离我越来越近。是要给我盖被子吧。

我这么想着,在床上缩了缩。

所以,当反应过来的时候,真冬已经钻进了我的被子里,贴近了我,是连呼出的气息也能被感受到的程度。

“真……真冬?”

“晚安。”

已然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但哪里不太对。

“我会好好睡觉的了……”

“偶尔和奏一起睡,我也不讨厌。”

“不是这个问题了……”

“是奏不喜欢和其他人睡吗?”

“倒也不是……”

“那么,晚安。”

诶诶……

我自觉理亏。还是乖乖睡觉吧。

上一次和其他人共享一张被子,是什么时候呢?

也许是和母亲一起吧。虽然记忆已经有些模糊,但她的怀抱总是很温暖。每当想起母亲时,总会心头一紧。

恍惚间,我感觉到有人从背后抱住了我,就仿佛真冬意识到了我的所思所想一样。

还未来得及感受,我已沉沉睡去。

(二)

认识到和其他人居住在一起的事实,其实需要一些时间。更何况同宿舍不同:宿舍里的大家,随时互相都可以看见。在我家里,事实上同真冬见面的时间不多。我在自己的房间作曲,而真冬在过去母亲的房间暂住着。只有吃饭,或者要讨论些什么的时候,我们才会在客厅碰面。

所以,哪怕我习惯了现实生活中有望月同学的参与;

每当我看到一个无比熟悉的,我所珍视的人,每天都会出现在一个我更熟悉的地方里时,心里总会涌起一些奇妙的感觉。因此,像是普通的洗漱,吃饭,发呆,此刻都有了额外的感受和意义。

我很难把它称作一种特定的“感情”,这似乎只是出于一种新鲜感,使得生活中额外多出了一种颜色。换做一年前,我只会觉得这样的生活有些不可思议。

因此,眼前的光景显得有些更加不可思议了。

望月同学和绘名在厨房里聊着天,绘名似乎在打下手的样子。瑞希边拿着扫把扫地,边学着空姐说着“收收脚收收脚”。真冬吃着绘名带来的点心,看着厨房里的乒乒乓乓。

说来也巧,瑞希绘名和望月同学,在来我家路上就遇见了。今天本来也就是望月同学例行收拾的日子,在路上正好碰见了她们两个人。聊着聊着忽然发现都是来我家里的,于是顺路拐去超市又买了很多食材。

至少瑞希刚进门的时候是这么七嘴八舌的描述的。

绘名照常和瑞希拌着嘴,走进门后,打量了许久,还不忘感慨一句“原来奏的家里是这样的啊”。

稍微数一下,今天中午就有五个人要吃饭啊。原本穗波还想做完饭就回去的样子,但架不住瑞希和绘名的连环劝说,最后只好同意了下来。

饭菜的香气逐渐传了出来。平常只有三个人的客厅和厨房里,只是加上两个人居然就变得热热闹闹。

“所以,真的没关系吗?”

瑞希不知何时已经打扫完了房间,此刻坐到了我的旁边。沙发因为忽然增加的重量向右凹了下去。我稳了稳自己的身形。

“真的没关系了……谢谢你们这么关心我,还特地从家里过来。”

我向瑞希真诚的道着谢。瑞希有些严肃的看着我的眼睛,花了些时间才变回我所熟悉的样子。“嘛,如果奏这么觉得的话,那应该就没有问题吧。”

“要不要去医院检查一下?这里离最近的医院也不是很远的样子。”

洗着菜的绘名转过头来,如此询问道。望月同学也附和着。

“是呢,去检查一下会比较保险吧。突然晕倒这种事,不是小事啊。”

我感到有点难办,所以稍微的转过了头。左手边的真冬默默地看着我。“真冬也觉得……?”

她点了点头。“虽然不是很懂,但既然大家都同意了,我也觉得应该这么做。”

我并不是很想去医院——这意味着曲子的进度又要被耽误了。工期本来就有些紧张,倘若要是再花时间做检查,那么就是两天,不对,三天……

我抬起头。瑞希和绘名都看着我的脸。望月同学不知何时也停下了手上的活,温柔的注视着我。

大家都在看着我。仿佛大家对我拥有着一些期望,希望我去做这件事。

……如果这是大家和真冬的期望的话;

“那么,明天去吧。”

“好耶!”

瑞希从沙发上一跃而起。望月同学和绘名也如释重负般的松了口气。

真冬的表情没什么变化,只是低下了头,手机上似乎在播放着有关心脏疾病的科普视频。

“喂等下瑞希,不要蹦蹦跳跳的,碰坏了什么东西怎么办!”

“抱歉抱歉,只是稍微有点兴奋~”

“真是,奏的楼下还有邻居呢,之后对奏有意见要怎么办啊……”

瑞希吐了吐舌头,摆出“抱歉哦”的姿势。绘名气鼓鼓的插起腰。

灶台点起了火。穗波同学开始炒菜了。是蔬菜下入锅中的声音,会是什么样的菜呢。真冬也许是有些累了,不知不觉间就靠在了我的身上。绘名和瑞希还在拌嘴,不过好像讨论的是应该挂什么时候的号的事情。类似这样的对话我已经听了不知多少遍,只不过这次的,掺上了电饭煲里的米饭香味。

我深吸一口气。房间里刚刚被完整的打扫了一遍,还能闻到消毒水的味道。空气中漂浮的灰尘,被从窗帘的缝隙中漏出的光线点亮,随后纷纷的落到地板上。

不论是立在柜子上的电视,挂在墙上的时钟,还是水池旁的冰箱,都是不能再熟悉的元素。

但也有些不同:餐桌的四个椅子不够五个人用,所以只好从我的房间把工学椅搬了过来,显得有些违和。

玄关处的鞋子,增加到了未曾见过的数量。沙发的另一端,也放上了三人的包。

这样的场景,不知我还能见到几次呢?

但至少现在,我应该将这份景色刻印在心。

所以,我吐出积蓄在肺中的气息,试着下定了某种决心。

不成形的话语便随即从嘴中脱口而出。

“大家……谢谢你们。”

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间,只剩烹饪饭菜的声响。我一度怀疑是我说错了点什么,还是我其实没有真的把这句话说出口——

“说什么呢,饭做好了哦?”

绘名端起盘子,稍显华丽的转过身。

盘子“咔哒”的放到桌上,热气逐渐升腾起来。

“哦~吃饭吃饭!”

“别拖椅子很吵的!”

“只是随便做了点饭菜,大家能吃得惯就好……“

肩上的重量减轻了些许。真冬正转过身来,询问着我。“奏,不去吃饭吗?”

此刻的我无比确信——这是正确的决定。

只要能延续面前的光景,只要能拯救这正在我身边的,重要的人——

我坐到餐桌的窄边,那张从我的房间拖来的工学椅上。饭菜的味道很香,让人立刻就想动起筷子。

大家各就各位,都在看着我。那么;

“我开动了。”

“我开动了~”

“预订好医院的话,就要尽快过去哦?”

绘名边这么说着,边合上了门。我不知该摆出些什么样的动作,只好僵硬的把手放在胸口处,直到门完全合上之前,都挥着手。

我和真冬说我有些累了,随后便回到了自己的房间。餐桌上的交流,让我稍微有些应接不暇。也许是我习惯了25时的四人,多了一个人,竟然让人有些疲倦。虽然是刚刚才发生的事,但只是稍微过了一小会,便觉得好像是睡了一场午觉:记忆还没有模糊,但这梦中的场景好似从未发生过一般。

这让我冒出了些灵感。思绪化作旋律,想要立刻把它抓住。

我抓住刚刚放回房间的工学椅,坐上去,然后一口气滑行到电脑面前。在等待电脑开机的过程中,手指就已经放在合成器键盘上,在脑中按出一串音符。会是稍微有些温柔的曲子,如果真冬能喜欢就好了。

我行云流水的操作起鼠标。会记录操作历史的软件打开了昨晚的工程。我在脑中计算起Todo List。如果把这个工程算上,然后要完成之前的工作,大概要拖长三四天的样子……但是现成的灵感也不能这么丢掉,只好努力不耽误大家的进度了。

在笔记软件里记录好未来几天的待定工作之后,就该投入工作了。

熟悉的工作内容,只是这次抱有的感情不太相同。想让大家都能快些听到我心中的这段旋律——如此想着,时间也在不知不觉中缓缓流过。

只是凭感觉,觉得应该到了晚餐时间了。在意识到的一瞬间,疲惫便瞬间涌上身体。心脏稍微跳的有些快,人也提不起力气。我熟悉于这样的感觉,过去的许多时间里,我也许已经学会了与这样的感觉做伴。不论是平常的日子里,还是不平常的日子里,我一直如此。

差不多可以休息了。如此想着,我摘下耳机。

门也恰巧被推开。疲惫支配了感官,以至于我花了些时间才意识到是真冬走进了我的房间。

我猛然想起,我此时似乎不该工作。我结结巴巴的试图解释,但真冬没说些什么。

“要出去转转吗?”

她却如此说道。

(三)

我不常在这样的时间里出门。不过,也许是运气比较好吧。天边的云彩很美。公园里的人们纷纷掏出了手机,记录起来。

时值冬日。真冬裹着厚厚的羽绒服,一言不发的走在我的身边。最近与真冬的出门次数也多了起来,所以按道先前所述,我应当已然熟悉这一场景。

只是哪里不对。真冬似乎有些不太开心的样子。

“……真冬?”

“怎么了,奏?”

今天恰好是周末。但也只是在意识到“啊,公园的人好多”时,才有这样的实感。许多的人与我们擦肩而过。有穿着运动衣锻炼的人,有普通的散步着的爷爷奶奶们,还有暖绒绒挤在一起的情侣们。

我看着这众多的,在自己的【世界】中生活着的人们,感觉应该说些什么。所以,我尝试着组织起语言。

“会不会存在着别的【世界】呢?”

“也许吧。”

“也许在别的世界里,也存在着像是25时的人呢。”

“……我不是很懂。”

“如果也有另一个真冬的话,是不是也会有另一个我呢?”

“也许吧。”

“那就是说,不论如何,我都会走上拯救真冬的这一条路吧。”

“……”

对我的胡言乱语,真冬什么也没说。我们间又陷入了有些尴尬的气氛。

我们已经快走到公园的尽头了。没记错的话,要去的家庭餐厅就在前面。

“所以说,我还想稍微快一点……快一点真的拯救真冬。”

公园的出口处,是繁忙的公路。我们走到路口旁。车辆飞驰着驶过,扬起夹带着些灰尘的风。

我稍微有些心里没底,所以悄悄的望向真冬。我稍稍仰起头,映入眼中的,是熟悉的侧脸。她面无表情的看向前方。我到现在也未能真的搞明白,真冬心中的所思所想。只是希冀于我的歌,能带给她更多的安宁。

“所以啊,真冬……”

信号灯由红转绿。我跨出一步。

“不用太在意我就好……”

在意识到之前,左手腕就已经被抓住。

重心失衡,脚还撞上了台阶。但背部被什么力量支撑住,于是,便以尴尬的姿势悬在了半空中。

随后便是在眼前呼啸而过的汽车。

如果被迟拖回来一秒,此刻说不定我就已经被撞飞了出去。

但也许是我自作多情,或许其实车根本就撞不到我,只是真冬多虑了。此刻最重要的是把该说的话说完——

“……奏。”

真冬的声音有些冰冷,令我一时语塞。我已经预感到,接下来好像会发生什么。

再意识到时,我已被抵在了路灯上。手腕被扣住,动弹不得。真冬似乎是真的生气了,用的力度也有些大。

“稍微多在意些自己,如何呢?”

真冬用右臂抵在我的头上,身体则向着我压过来,挡住了全部的阳光。仿佛是不良少女中的大姐欺负人的造型。路人纷纷侧目过来。

“但是……”

“没有但是。我不想要奏消失。”

我还没曾见过对我如此强势的真冬。是我做的哪里不对吗?我询问自己。

只是普通的把自己一直以来所做的事情说清楚而已。这是一份诅咒。无论我是什么样子,我都应该如此做。

真冬和大家愿意关照我,有这份心意,我已经很开心了。

“谢谢你,真冬。”

最近的“道谢”,总觉得有些太多了。

我似乎受了很多人的许多关照,却又一直找不到足够的答谢。明明是自己给大家添了麻烦,但不论是绘名还是瑞希,都说着“没关系哦?”“怎么可能不关心啊?”这样的话。对于望月同学,感谢之情更是没法用几句话简单的概括。偶尔也会想着,明明没有做许多付出,却意外的收获了许多关爱呢。所以只好说着一句又一句的感谢,然后更加努力的写些曲子。这一直以来都是理所当然的事情,也许是真冬误解了什么吧。

只是,如果这样会让真冬生气的话,还是稍微多休息一下吧。

我用道歉般的眼神望向真冬。她放弃般的叹了口气。

“走吧。”

她牵起我的手。于是,温暖的触感从掌心传来。

Interlude

不是很懂奏的想法。

我用叉子卷起盘中的意面,送入嘴中。

番茄酱在嘴里散发开。是很熟悉的感觉。

奏坐在我对面,拿筷子挑起几根面条,用力吹着。因为蒸汽的缘故,她的脸变成了一片红色。

每当看到奏吃着什么东西的时候,心里总会泛起些不让人讨厌的感觉。

不知从哪传来了些动力,让我想要弄清这样的感情。

因此我将目光锁定在奏的身上,随后开始回想起最近都发生了什么。

在家里写歌,饭点就吃些饭,帮着望月同学一起做些家务。

偶尔会被绘名和瑞希拉出去,在城里逛来逛去。理由是“再天天呆在家里你们两个就要长蘑菇啦!”。虽然不理解为什么要这么做,但也算不上讨厌。

和奏呆在一起,就这么一天天的循环往复。

奏吃完了刚刚吹冷的面条,随后似乎意识到了我的视线。用眼神交流,从我这里得到了“什么也没有”的答复之后,便俯下身接着重复刚刚的动作。

那么,接着向下想。视线自然下垂。我看向面前的人心脏的位置。

最近有什么破坏循环的事情吗?毫无疑问的有。

首先就是,吃饭的时间越来越晚。

我对吃饭的“必要性”没什么感觉,只是得让奏按时吃饭。

但奏总是把自己关在自己的房间里。每次打开门,奏都在认真的敲着键盘,或是作曲。而每次靠近,她又浑然不知。只有把我的脸放到和她的脸平行起来的角度,她才会发现我的存在,然后做出被吓一跳的样子。

于是和她说,如果不按时吃的话,饭菜可能会坏掉。

“冰箱里的饭,在保质期里应该都可以吃吧……真冬是饿了吗?”。

如果摇摇头的话,她就会一脸困惑的看看我,又看看电脑屏幕,最后意识到饭点已经过了很久了。

然后就会匆匆忙忙的宣布该吃饭了,然后摘下耳机,啪嗒啪嗒的跑到客厅打开冰箱。

有时觉得不该打扰,就坐在客厅里,等着她发现时间过了之后,再冲出来热饭。

刚住进来的时候,这样的情况还没那么多。但随着时间的推移,饭吃的也越来越晚。虽然每次奏都会道歉很久,但下一次还会继续。

然后就是昨天的事情。忽然在我的面前晕倒了。

嘴唇紫的不像话,听了听心跳,感觉哪里不太对。

不过一会就恢复了。不然我会立刻抱着她冲去医院。

是奏最近太努力了吧。应该让她好好休息一下。只是她一点也不想好好休息,明明才晕倒还要接着作曲。

刚刚还差点在我的面前消失。

面前的奏捋起头发,拿起勺子喝了口汤。那份想不明白的感觉再次涌上心头。

我不想让奏消失。这样的想法深深的烙印在脑海里。

虽然不明白原因为何,调动大脑也只能得到一片空白。

既然如此,每一天都应该呆在她的身边。这样就一定不会消失了。

我如此确信到。           

こんな僕が生きてるだけで,

なんで君はそんなに笑うの,

君がそんな笑顔じゃ,

悲しくても消えたくても,

さよならする理由なんてもう,

無ければいいのに。

(四)

最近,总是在做梦。

也许是睡觉的时间忽然变长了吧。先前保持着的七小时的睡眠时间,忽然变长了许多,我还不太习惯。

晚上十点睡觉,早上七点自然醒。坐在床上思索一会昨晚的梦,然后起床,洗漱,去吃早饭。

刚开始还觉得有些不太习惯,每晚都在床上辗转反侧。把脚缩在被子里又会太热,把脚伸出来,过不了多久就会闹肚子,然后跑去厕所。与此同时,真冬还会一起爬起来,站在卫生间门口守着,问我要不要抽纸。

好不容易把生物钟调到健康的作息之后,却发现白天完全写不出来曲子。偶尔趴在桌上,从脑子里挤出几个音符,敲到电脑里后,一会又得全部删掉。跑到世界里也无济于事。

那么就出去找找灵感吧。如此想着,周末便和真冬一起出门,乘着电车到处乱逛。只是每次都以我的体力不支而草草收场,偶尔还要靠真冬把我背回去才行。

我果然还是更适合原先的作息,要不还是晚点睡晚点起吧?

在25时,不,现在应该是21时的会议里,我如此提出我的想法。

“那怎么行!完全就变成之前的生活了吧?”

“只听说过早睡早起,没有晚睡晚起的道理啊……”

“奏……医生也说要好好休息才行,尤其不可以熬夜。”

“欸……”

看来说服不了大家。只好先赶快把话题转向其他的方向。

“那大家有什么推荐的去处吗?感觉想要采采风才行呢。”

“啊,说到去处,最近不是开了家新的游乐园吗?装修的很漂亮哦?我和绘名已经去过啦。”

耳机里传来瑞希活泼的声音。“那家游乐园里的炸薯条非常好吃!和麦当当一样,会撒盐哦!而且还是那种调味过的盐,里面放了罗勒什么的,最重要的是居然只需要十块钱就有一大包欸!“

“然后因为薯条太烫就吃了两口,想起来的时候薯条又全部凉下来不好吃了?”

“啊——绘名真的是!之后有带回家放到空气炸锅里好好复炸吃掉了!”

绘名和瑞希又在语音里拌起了嘴来。关系真好啊。我打着哈哈,在适当的时机发出邀请。

“那,大家要一起去吗?”

频道里莫名的安静了下来。我害怕是不是说错了什么,连忙确认起自己是不是不小心把耳机线拽掉了。

“那个……奏,我和绘名已经有约了哦?虽然我们可以随时取消,但是爱莉也在……她难得能找到时间陪我们呢。或者要和我们一起吗?我们打算去京都玩哦?”

我能从瑞希的口中感受到抱歉的情绪。既然是和其他人一起,那么我和真冬一定不适合打扰吧。

“没关系的,我和真冬去就好了。”

“真的很抱歉——啊,听说望月同学她们最近要在那里的舞台上演出来着,我可以帮你要门票什么的——”

瑞希还是一如既往的关照着我。虽然我这边没关系就是了……感谢的话真是说不尽啊。

只是瑞希的热情实在无法拒绝。我接受了随后发来的电子门票。

我确认着时间。身旁的真冬也探过头来。

门票上的日期是后天。我摘下耳机,询问着真冬的意见。

“既然都得到门票了,那就去吧。”

忘记说了,大家陪我去医院检查了。本来瑞希和绘名都要上课,但听我报备了行程后又双双翘掉跑了过来。

于是,做心电图的时候就让大家目睹了全过程。医生向我的胸口贴上了许多电极,然后交给我一个小袋子,里面装着不认识的设备,连接着贴到我身上的电极。

只是我不太理解为什么绘名看到我捋起衣服之后,尖叫了一声,害的瑞希连忙把绘名拖出了房间。

第二天回去摘下电极,打印报告。医生盯着我的报告看了一会,询问了父亲和母亲的病史之后,得出了“问题不大,应该是休息不足”的结论,同时告诫我可能存在遗传性的心脏问题,以后要小心。

“没事就好!!”,大家在群里如此回复着。我还专门给望月同学发了信息,也得到了差不多的回复。

不过确实还是有些困扰呢。作曲时间忽然变少,白天只好听些CD,或是学些课内的知识。

梦也做的越来越多。该说是睡眠过于充足吗?总是做一些奇怪的梦。

对了,说起真冬。自从上次一起出去吃饭之后,真冬就忽然与我寸步不离的样子。先是在外面一定要拐着我的胳膊;晚上抓紧夜幕降临的时间工作的时候,也要特地端着笔记本跑来我的房间。洗澡之类的倒确实不会呆在我的身边,但也会搬一只椅子过来,坐在浴室门口。

虽然不太能理解,但……如果真冬能高兴的话,就好了吧?

我如此想着。真冬的体温从身后传来。

不论如何,我又不是小孩子了……

真冬背对着我,蜷缩着睡着,就快要把我的被子挤占干净了。

因为有些热的缘故,我把手臂从被子中伸了出来。本想在床上辗转反侧,但不想打扰真冬睡觉,只好作罢。

轻微的呼吸声传来。真冬大概是睡着了吧。

我透过没拉紧的窗帘,看向外面暗红色的天空。天气预报说,明天会下雪呢。

心情忽然有些雀跃起来了。明天要去做些什么才好呢?瑞希整理了一串超长的“必做清单”发了过来,感觉稍微有点逛不完。绘名也推荐了许多游乐场附近的好吃的店……但是,不知道真冬会不会喜欢呢。

说到真冬……为什么真冬要起“雪”这个名字呢?大概只是因为名字里有冬这个字吧。

我考虑这无所谓的问题,不自觉的翻了个身。

“嗯……”

不好,似乎把真冬吵醒了。于是我只好保持住现在的姿势,闭上眼,期待真冬能继续睡过去。

十几秒钟过去。经由鼻腔呼出的气流传到我的脸上,稍微有些痒痒的。这气流的频率逐渐变得平稳,让我确信真冬应该已经睡了过去。

我睁开眼睛。

于是,与我双目相对的,是在月光照耀下显得有些闪亮的,真冬的紫色双眸。

“呜哇——”

显然的,我被吓了一跳。

“奏,为什么不睡觉?”

“那个……不对,为什么真冬明明醒过来了却不说话呢?”

“因为奏闭着眼睛。”

“但是真冬,不是醒过来了吗?”

“因为奏闭着眼睛。”

“那真冬是怎么知道我醒着呢?”

“奏,把眼睛睁开了。”

“……”

不小心……被真冬的逻辑打败了。

“所以奏,为什么不睡觉呢?”

真冬不依不饶的追问着。她把双手揣在胸前,询问着我,像只兔子一样。

“只是在想些事情啦……明天不是还要去听一歌她们的演唱会吗?还要去游乐场玩吧?”

“在想些什么事情?”

她继续提问着,在床上挪动着靠近了我。本就是能听得清呼吸的距离,此刻更是所剩无几。她将手背抵上我的胸口,似乎在感受着我的心跳。

这让人稍微有些害羞,我只好挪开目光,看向房间的天花板。

“只是在想些明天的事情……明天要做点什么,下雪了要怎么办之类的。”

“嗯。”

真冬似乎不满意我的回复,接着寻求着更多的答案。

“如果真冬能喜欢明天会发生,能体会到的那些事,就好了。”

我如实说出内心的期望。真冬没有说话,只是维持着这样的姿势。羞耻感逐渐累积,让我有点想挪开真冬的手。在我下定决心前的一秒,她说出下一句话。

“和奏说的一样,最后,一定会拯救我吧。”

我为这不论是气氛上,还是语法上都显得有些奇怪的话所困惑,但答案毋庸置疑。

“一定会的。”

“那假如,奏最后没能真的拯救我的话呢?”

这问题稍微有些沉重了。我把头转了回来,拾起真冬的手,想要好好传达话语。

“我一定不会让真冬消失的。永远不会。我会写出那首曲子……只是再给我一些时间。”

我如此说着。但真冬摇了摇头。

“不……我明白的,但是只是,我稍微有些在意奏。”

意料之外的答案。我稍微愣了一下。

“我……还没有想明白。只是想着,接下来的日子里还要有奏在。瑞希和绘名也是。”

“大家正陪着你哦。以后也会,未来也会。”

“不,不对……”

真冬否定了她自己的话。没有想明白吗……

她低垂下视线,不知在思考些什么。我默默地等待着她,就和此前无数个夜晚一样。

“奏,能和我做个约定吗?”

几十声心跳后,她终于张开口。

“可以哦。”

“十年后的今天,我们还要在一起。小时候和父亲,也是这么约定的。”

“嗯。好哦。”

“那么,来勾手指吧。”

我松开握住她的手,随后,小指相连。

似乎有些草率,也似乎有些幼稚。和小孩子一样,但我们就这样立下了约定。

窗外闪过一缕白色。我用余光捕捉了下来。

不知不觉间,冬天到了。

(五)

“下雪了啊……”

虽然昨晚在睡前就飘起了雪,但推开门之前,还是难以建立起对雪的认知。

于是,当雪景印入眼中的那一刻,还是忍不住赞叹起来。

“真漂亮啊——”

熟悉的街道被白雪覆盖。不论是路边的自行车,还是门前的邮箱,还有街角的路灯,此刻都化为了真白。虽然雪还没有到淹没脚底的程度,却也是珍惜的景象。

我踩上雪地。有些奇妙的感觉隔着靴子传来。于是,我绕着圈走着,直到让雪覆盖了我的整个脚面。这显得稍微有些孩子气,但偶尔这样,感觉也不错。

“先去买早饭吧。”

真冬围着厚厚的围巾,从楼道里走了出来。黑色的加长羽绒服,让她看上去显得稍微有些笨拙。

我点点头,挂上笑容。

“有什么想吃的吗?”

“顺着菜单点的话,应该是酸菜笋丝包了吧。”

真冬大步走到我的身旁,随后自然的拐上了我的手臂。这大概也是“寸步不离”的一环呢。

“真冬决定好,今天除了看星乃同学她们的演出,还要做些什么吗?”

我提问到。真冬歪了歪头。

“奏有什么想去的地方吗?”

“那大概会根据瑞希的推荐来吧……毕竟也没有过太多来游乐园的经历呢。”

“但,我想听听奏的想法。”

“欸……“

真冬无言,继续向前走着。呼出的热气化作白雾,向上飘去。我能闻到从真冬衣服上传出来的薰衣草味。冬日的阳光照在脸上,让人感觉暖暖的。时间正好,那么,来思考些什么吧。

我把昨晚真冬的言语从记忆里取出,放入嘴中,开始咀嚼。为什么真冬会忽然说出“假如没能拯救我”这样的话呢?这样的疑问从昨天的深夜积攒到现在,一直哽在我的心头。

自从真冬住进家里,事情都在向越来越好的方向发展。真冬终于在旋律中感受到了温暖,慢慢的也有了很多自己的想法。不论是慢慢可以选择出自己的食物也好,还是偶尔会顺着瑞希开玩笑什么的……不论怎么看,事情都在慢慢的变好起来。

但为什么,真冬要这么问呢?是我还做得不够吗?最近确实变得懈怠了,但真冬又不愿意让我作曲。

某种焦躁感慢慢攀上心头。

我抬起头,望着真冬。她的脸埋在了蓝紫色的围巾里,时不时呼出白色的蒸汽。

“怎么了吗?”

真冬看着前方,如此提问到。

“没什么……”

于是我们陷入沉默,一起感受着雪天的早晨。

不知是不是下雪天的缘故,游乐场里的人显得有些稀少。

“……说是游乐场,不如说是主题公园。”

真冬咽下最后一口包子,边说着,边读着墙上的游园通告。我也凑近了些,试图看清上面写的字。

“由于积雪的缘故,我们需要关闭过山车等可能具有危险性的措施……其他措施正常运行。应该,没问题吧?”

真冬瞥了我一眼,又正过头。“不过,奏也不会去坐过山车吧?”

我稍微想象了一下。“果然还是算了……”

呃,想想就接受不了啊……

“那么,离演出开始还有一段时间。奏想做点什么吗?”

“真冬有什么想做的吗?”

“……去,水族馆——”

真冬似乎难得的想要提出自己的想法。只是句子尚未成型,就被身后传来的活泼声音打断。

“哦!是朝比奈前辈,还有小奏!”

反应过来之前,金发的少女就已经蹦蹦跳跳的来到了我的面前,一把从正面抱住了我的肩膀。

我连忙用余光看了看真冬。不知何时,她已经悄悄松开了我的手臂,挂上了虚假的笑容。

“小奏,好久不见啦!我听穗波说你生病了,身体没关系吗?”

天马同学左看看右看看,试图找出我身体不关心的迹象。这么关心我,真是感谢。

“……天马同学,真是活泼啊。啊,星乃,望月,还有日野森同学,早上好。”

真冬如此说道。

“咲希,不是说过,奏是我们的前辈啊……”

“有什么关系嘛一歌,小奏都说过没有关系啦~”

“那也不可以这样乱来……啊,奏前辈,早上好。朝比奈前辈也是。”

星乃同学走到我的身边,向我道着早,顺便把天马同学从我的身边拽走。

我点点头,做出了“没有关系的”的表情。一旁,真冬似乎在和另外两位乐队成员交流着,说着客气话。不过,提起门票,倒是让我想到了重要的事。

“对了,咲希……?演唱会的门票,是你分给瑞希的吗?”

“啊,是瑞希来找我的哦,说是有重要的朋友什么的。我问了问说是小奏和朝比奈前辈,就赶紧打了两张票哦!毕竟小奏愿意出门听演出什么的,很少见嘛。”

“咲希……都说了不要这么叫了。奏前辈和朝比奈前辈能来听我们的演出,真的非常感谢。对了,奏前辈的身体,现在已经没有关系了吗?我听穗波说,上个星期还去医院检查了吧。”

“谢谢关心,现在已经完全没关系了哦。啊,还有咲希同学,门票的事情,麻烦你了。有机会的话,想要好好报答一下。”

我低下头,由衷的感谢着。天马同学是十分开朗的孩子,所以,称呼什么的,还是顺着她的心思来吧。

“哼哼,居然可以从小奏这里得到报答……唔姆姆,这样的话……”

“这样的话?”

“和我们一起来逛水族馆吧?”

天马同学两手一拍,如此决定到。

“那么下一站是——水族馆!”

下一站。

在反应过来之前,一群人便浩浩荡荡的钻进了水族馆。虽然还没和这么多的人一同行动过,但好在刚开馆的时间里,来水族馆的人,除了我们也没有其他人。

“呐呐一歌,刚刚小奏叫了我的名字哦?我就说她不会讨厌啦~”

“那大概只是因为宵崎前辈在顺着咲希你的心思吧。”

“嘛……我想也是,毕竟奏前辈是很温柔的人。”

“宵崎前辈真的是很好的人呢。”

天马同学似乎没有意识到,其实她的声音完全的跨过了整个大厅,然后实实在在的传到了我的耳朵里。

被人当面这么夸,稍微还是有点害羞。我抓住自己的胳膊,有些无所适从。

“奏,她们在夸你啊。”

真冬换回了原本的样子,小声说着。

“偶尔被这么说,还是有点不太习惯呢……”

我看着玻璃缸中游动的小鱼,如此说道。上一次来水族馆,是什么时候呢?

已经稍微有点模糊,但却是一段温暖的回忆。

我探寻着记忆,看着说不上名字的,各种颜色的鱼在沙石和海草里穿梭。这样的感觉,让我稍微有点想沉浸在里面。能想起来,真是太好了。

我继续出着神,直到我感受到了耳边传来的呼吸声。

真冬原本望着另一边的鳐鱼,也在想着事的样子。此刻却不知何时走到了我的身边。

“我记得真冬家里,也有一个鱼缸吧?”

“……嗯。但是和这个相比,还是太小了些。”

“原来如此……”

“如果可能的话,想要一直看到宇宙的尽头。”

如果绘名在的话,应该就要“哈?”一声了吧。毕竟这样的团体活动,我总是习惯于有绘名和瑞希在身边。真冬与我,反而却很难建立起这样的话题。明明想要说点什么,却组织不出语言。我早已习惯用旋律表达感受,或许,真冬也是一样。

所以,既然四下无人,我便哼起了旋律。

那是首很老的曲子了,写的是夏天里,发生的悠然的事情。当初,母亲似乎很喜欢这首歌的样子,用磁带播放机,听了一遍又一遍。

一曲终了。我期待着真冬的反应。

但她没有什么表示,只是在原地眨了眨眼。

啊……看来真冬不太喜欢这首曲子。我放弃般的叹了口气,想要站起身。

但真冬忽然伸出手,放到了我的头发上,然后揉了揉。

“欸?”

我一时没能理解这样的展开,忽然被当小孩子对待了。我稍微有点困惑。

“没什么。只是忽然觉得……奏给我唱这首歌,是因为想要被这么做。难道说,奏不喜欢吗?”

说着,真冬收回了手。

“啊……没关系。走吧。”

这是个很大的水族馆,让我稍微有点惊讶于它的大小。除开那些水族馆的常客,还有许多说不上名字的小鱼,还有不认识的小生物。虽然有这么多叫不上名字的孩子,但,望向在水中漂浮着的这些小小的生物时,心中总是会泛起一些涟漪。而且有告示牌和真冬的帮助,体验居然意外的还不错。

“真冬,这个水里飘着的是什么?”

“……是栉水母。”

“居然还会变色……”

“因为本身是透明的,颜色是水族馆打的光。不过,纯黑暗条件下,它们是会发出荧光的。”

“欸……那这个小小的,长得像天使的又是什么呢?”

“是海天使。”

“真的叫天使啊,有些可爱呢。”

“……它的捕食方式是把头裂开,伸出触手,然后把猎物抓进自己的身子。”

“呃啊……”

以上的对话重复着。就在这样的感觉下,我们快要逛完了整个水族馆。时间也快要到中午了。

我们走入连接展区间的隧道。这是最后一个展区了。隧道的尽头,透出一抹稍微有些诡异的蓝光。

水族馆的这一部分是个大厅——我们站在水底,而一块巨大的半圆形玻璃将我们同水隔开。于是我仰起头,整片水底映入我的眼睛。

或许是呆在家里太多了吧。偶尔抬起头来,居然会感慨,居然有一种颜色可以占满整个视野。

那是深蓝色,往常只能在纪录片里见到的深蓝。认识或不认识的生物穿梭于头顶,向我投下阴影。就仿佛我正深处于海底,而这深蓝正温柔的将我包裹。

因此,我感受到了一份宁静。这宁静不同于25时的夜晚。那是黑夜里,显示屏透出淡淡的白光,语言频道里大家的键盘声,还有桌边飘来的,味增味的泡面香气。一处在这样的环境里,我的身体就会自动的进入工作状态,心中什么也不会有。

只是这身处海底般的宁静同那并不相同。耳边只有扩音器带来的气泡声,还有真冬淡淡的洗发水味。然后就是深蓝,无穷无尽的深蓝。

我醉心于这样的感觉。但一种预感凭空击中了我:真冬太久没有说话了,快看看她。我连忙把手从羽绒服里伸出,凭着感觉,握上了身旁的另一只手。真冬的手有些潮湿,过于发冷,还微微颤抖着。

我终于转过头,看向真冬。她依旧保持着那熟悉的表情,但脸色却发着白。我以为她是受了什么寒,小声询问,但她只是闭上眼睛,靠在了我的肩膀上,用力喘着气。

忽然生病了?难道是我没注意到吗?

我没有能应对这种事的自信,只好先想办法把真冬拽出这个房间,然后找到星乃同学她们——

我抓起真冬的胳膊。这算是某种搀扶,而不久之前,我才刚刚体验过一次。只是那次,是在大雨中,连要去哪里都不知道。而这次,只是向那散发出淡黄色光芒的出口处走去。

但,体能很快就被用光。好不容易走出大厅,我便支撑不住,停在原地,开始喘起了气。但真冬的状况,不能再耽误半分钟。稍微休息了一会之后,便想要继续向前——

“……奏,已经没关系了。”

真冬松开了紧抓着我的手。我转过头。她长出一口气,摇晃着站起身来,随后理了理刚刚因为出汗稍显凌乱的头发。

“欸,没关系了吗?”

我问到。的确,一两分钟前的真冬那痛苦的表情,此刻已经消失不见,仿佛先前什么也没有发生一样。

“抱歉,让你担心了。”

“没事就好,但,稍微还是有点在意……真冬,可以说说怎么回事吗?”

真冬把头转了回去,面朝我们过来的方向,看向那一抹,刚刚带给我沉寂的深蓝。

“只是,忽然感觉,那水底要向我压下来,要把我挤扁一样。但虽然这么说,更像是身体的应激反应。”

“啊……”

稍微有些难以理解,但一想到在我欣赏着这样的景色时,真冬正在经历这些,还是有些负罪感。

“抱歉,没有意识到……之类的。”

“我没有要怪罪奏的意思。只是趴在奏的肩膀上,就慢慢觉得好多了。这样的感觉,偶尔也会有呢。只是这次稍微有些严重,哪怕想要忍住也没有办法。”

真冬看向脚底,仿佛在出着神。

“是吗……要不要去医院检查一下呢?”

前些天大家说的话,这次从我的口中说出,稍微有些奇怪。只是真冬摇了摇头。

“没关系的,已经完全好起来了。”

她如此拒绝到。

“谢谢你,奏。这些日子里,被你救了很多次。”

“欸,嗯……”

和早上一样的感觉席卷过来,就仿佛有什么终结正在向我逼近一般——

为什么真冬要说这些?

我伸出手,还想要询问点什么,却被真冬打断。

“……是水母。”

她看向一旁的舷窗。于是,我将伸出的手放回胸口。

玻璃后的白色水母,顺着水流漂浮着,无所适从。

我向那水母伸出手去,理所当然的,被冰冷的阻挡住。

“走吧。”

真冬如此宣布。我点点头,一同转向出口。

(六)

等候在门口的星乃同学和我们道了别,约定晚上再一起吃饭,她们要提前去舞台调试乐器。

等星乃同学完全消失在视野中后,真冬再次拐上了我的胳膊。

“去吃饭吧。”

于是,顺着地图找到了瑞希推荐的那家店。我点了瑞希推荐的薯条和三明治,还有一杯奶茶。真冬看了一会菜单,选了奶油意大利面和果汁。

“真冬,有了想吃的东西了吗?”

“只是恰巧是套餐而已。”

“这样啊……”

餐点很快的被端了上来。薯条冒着热气,确实同瑞希说的一样,味道十分丰富。

三明治里夹着培根和橄榄,生菜和白酱的味道刚刚好。瑞希的品味,一直都很好呢。

真冬给桌上的食物拍了个照,发送到了25时的群组里。

“我就说很棒吧?”,瑞希很快就回复了。

确实很棒。我将食物再次送入嘴中。

“奏,很好吃吗?”

真冬放下手机,如此问我。

“味道真的很不错哦。虽然只是普通的三明治,里面的配菜也没有特别有趣的,但是味道意外的很醇厚……啊,但是真冬还尝不出味道吧,我还说了这些……”

“没关系哦。其实,稍微能尝出一点点味道了,慢慢地。”

“欸,真的吗?”

“不知道,只是不同的食物放进嘴里,能感受到轻微的差别的程度而已……”

“那就太好了……”

我由衷的感到开心。事情又在一点一点的变好起来呢。

“只是再担心这些的话,薯条就要凉掉了。还是早点吃掉比较好。”

“啊啊,嗯。”

真冬能尝出味道了啊——真是个不得了的事实。脑袋里开始计划起要怎么和大家说明这件事。还是让真冬自己来说比较好吧。然后就是要带真冬去试一试之前吃过的餐厅什么的……要不要请望月同学来做一些好吃的呢?这样的想法盘踞在脑中。

是不是歌曲真的传达到了呢?

心中的某人提问到。我忍住快要吐出的叹息。不管怎样,首先,好好的度过这一晚吧。

桌对面的真冬将叉子送入嘴中。我好好的看着她,想把这样的场景,一直印在脑海中。

星乃同学的演出,真是一如既往的令人影响深刻。说实话,稍微有点耀眼。能连续演奏一个多小时,体力真的很厉害。

我问真冬有什么感受,得到了“旋律很好。”的回答。

于是,走出舞台之后,去后台打了个招呼,随后大家便一起去吃了晚饭。六个人一起聊着作词和作曲的事情,我也难得参与到了这样的青春当中。大家互相聊着,餐桌上的话题一直没有停下来。

因此,从餐厅里出来之后,太阳已经早早的沉入了地底。

“那真冬,要回家吗?”

散场后,我和真冬站在餐厅的门口。今天一天下来,已经稍微有些累了。

“去坐摩天轮吧。”

真冬指着远处,高大的摩天轮缓慢地旋转着。

如果真冬这么期望的话,那就稍微再努力一下吧。

于是,在意识到之前,工作人员就边说着“要注意安全”,然后把我们塞进了摩天轮里。真冬坐在我的身边,羽绒服摩擦着。在冬天里,这桥箱,还是稍微有些挤了。

我看着地面逐渐离我而去,稍微有些害怕。只好把视线投向远处。

城市的灯火,夜晚的气味。信号灯闪烁,列车自车站驶出。

让人想到一首熟悉的歌,于是想要把它哼出口。

但,肩膀上忽然增加的重量,将我脑中的前奏一扫而空。

夜晚的薰衣草味钻进了鼻腔。然后便是呼吸声。原来真冬比我想象的还要累。我为自己没能早些意识到而懊悔,也稍微有些惊讶于真冬入睡的如此之快。

与其说是和真冬一起出来玩,不如说是她一直在陪我吧。

我看了一会真冬的睡颜,随后把视线又投向远处。

是呢,事情正在变得越来越好。可为什么,总是有股奇怪的感觉,盘踞在脑海里呢?

是因为最近作曲变得有些太少了吗?

桥箱上升到顶部,然后开始向下。不安,不安。

总觉得和真冬有些说不上话。可真冬此刻就在我的身边,我所熟悉的真冬。

我出着神,但摩天轮运动的很快,马上就要回到原点。

有限的时间里,我还没能想出能被称之为“答案”的话语。

那么,只好先顺着旋律,奏响下一串和弦。

“真冬,该起来了哦。一起回家吧。”

回家的路,被雪覆盖住了。我和真冬顺着脚印,一步一步的向家的方向走去。雪后的城市总是很宁静,只留我与真冬的靴子踩在雪上的嘎吱声响。

“终于要回家了啊……回家之后,想好好洗个澡呢。真冬也要好好休息啊。”

我发起话题。

“嗯。”

“真冬觉得,今天怎么样呢?”

“我觉得挺好的。”

“嗯,我也是。”

话题戛然而止。于是,我们再次陷入沉默。和早上一样的沉默,弥漫在她与我之间。

一定要找到些话题。大脑里,某个声音如此提醒着我。所以,只是为了找到话题,我望向周围。也许是因为道路结冰,又或许是因为天空又飘起了雪;尽管目之所及的景色真的很美,但行人却寥寥无几,路边的商店也都早早的关上了门。那,干脆就选这个话题好了……

“呐真冬,今天的商店收的好早欸欸欸——”

好不容易想到话题的我,连话都没有说完,就被忽然停下的真冬绊了一下,从0°转到了90°。

“怎么了,真冬?

我探着头,望向真冬,又看向真冬目光所及的方向。

是一家小小的花店,在快要进入深夜的时分里,也还没有关门。店门口的路灯发出淡黄色的光,照亮了纷纷然落下的雪。透过玻璃,店长在柜台上清洗着茶具,显得里面很暖和的样子。

真冬看着店里的某处。

我踮起脚。视线被真冬的肩膀遮挡,尽管想要知道是什么让真冬如此在意,但,我什么也没能看见。

“奏,可以进去看看吗?”

和早上一样。她难得的向我提出请求。我赶快点点头。于是,她领着我推开门,走进店里。

店长看上去有些上了年纪。他瞥了我们一眼,便低下头,用壶中的水继续冲洗着茶具。

空气里漂浮着淡淡的茶香,让我不由得深吸一口气。

真冬则是径直走到了一盆不起眼的盆栽旁,随后直接蹲了下来。

于是,我慢慢走到真冬的一旁,观察起这不起眼的花儿。

她看上去有些平凡。一丛绿叶从根部蓬松地向上绽开。光滑的花茎高高地立着,托起六片蓝紫色的花瓣。三片向下低垂,三片向上聚拢。与其用美丽来形容,不如说是优雅。

但却感觉是在路边很容易见到的孩子。或许第二天再见到,远远的望过去,就会习以为常。

于是,我把视线转向看着这花儿的真冬。她吐出了个我并不熟悉的单词。

Iris sibirica。

“菖蒲……是吗?”

真冬摇摇头。但身后的店长接过了话茬。

“Iris,鸢尾,是鸢尾科鸢尾属。所谓菖蒲,只是错误称呼罢了,实际上是另一种花。”

店长从柜台后走了出来,我连忙让出了一小块空间。他打量了一下我,又看向了蹲着的真冬身,似乎在纠结该说点什么。我等待着,真冬继续默默盯着花蕊出神。终于,店长张开了口。

“孩子们,为什么要对着一盆假花看这么久呢?”

“欸,假的?”

出乎意料的答案。我不禁说出声来。

在回家的路上,真冬用左手捧着店长送给她的那袋花根,右手抱着培养土,走的匆忙。透过塑料袋,花根被路灯照的惨白,根系卷曲着,缠着土,像是快要腐烂的草根。我抱着花盆,里头装着花肥和园艺铲,有些跟不上真冬的速度。

刚才,听闻真冬“只是很感兴趣”的解释之后,店长走进库房,从里翻出了几包大小不太一样,看上去像是袋装土壤的东西。

“学名都认得,巧合?”

店长把它们塞到真冬的手里,发出提问。

“……只是恰巧见过。觉得有些特别,就记下来了。”

“想养一朵?”

真冬看看我,又看向店长,点了点头。咦,和我有关吗……

“那就带回去养吧。不用付钱,不是什么稀罕物。不过有个条件。”

“您请说。”

“明年的花期,你们可以把花带回来给我看看吗?”

“嗯。”

于是,店长开始和真冬讲起养花的诸多注意事项。真冬默默地听着,时不时的发出提问。我听不懂他们的交流,只是房间里有些温暖,让我有些昏昏欲睡。在我快要睡着的时候,才终于结束。

“……所以,真冬为什么忽然想要养花了?”

回到回家的路上,我提问到。

“只是忽然想要养花了。”

“欸……说起来,店长爷爷人还挺好的呢,愿意送花给我们。”

“是呢。”

“啊……“

又是沉默。

“奏。”

“怎么啦?”

“假如想养花的话,奏想要养哪一种?”

“欸,我对花确实没有特别的认识呢。如果一定要说的话,可能是瑞香花吧。”

“为什么?”

“只是偶然在视频里见过,嗯。”

“我也是。对这种花。”

“看到好看的花就自然的想知道它的名字……是这样吗?”

“也许吧……”

很快就到了家门口。我推开门,打开灯。真冬草草地把花根和土放到桌上,从我怀中取出花盆,随后就一门心思的扑到了上面。真冬对我说“先去休息”,于是我洗了个澡,换上睡袍(真冬前些天刚买的),在客厅里坐下,边吹着头发边看着真冬忙前忙后。

“奏……今天一天都心不在焉呢。”

真冬背对着我,如此发起着话题。

“欸……有吗?”

“嗯。在担心着什么吗?”

真冬撕开一袋花肥,撒到花盆当中。我看着粉末在空中散落。

“啊,没什么的,真的。让真冬担心了。”

与其说是担心……不如说,我还没能想明白。但这有关于真冬,最好还是什么也别说。可真冬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一般,不依不饶的问了下去。

“不对。奏在烦恼些什么。我想要听一听。”

……稍微搪塞过去吧。

“在想着,真冬觉得玩的开不开心呢,之类的事。”

“我说不上开心与否,只是有奏陪着就好。或者说……奏能感到开心就好。”

“嗯,有好好的打起精神哦,感觉好多了呢。”

“我明白了。如果奏这么说的话,可能是我想多了。只是……”

“嗯?”

“……偶尔,也想听听奏和我说点什么……”

含糊不清的话语,被吹风机的声音掩盖。除了零星的几个字符,我什么也没能听见。

“真冬?抱歉,电吹风的声音有些大,没有听清。”

“没什么,只是自言自语。”

头发差不多吹干了。于是我关闭电源,拔下开关,把电线拆绕在电吹风上。

因为前些天的变故,真冬对我采取的态度忽然发生了些变化。拉开抽屉,把电吹风放到里面,然后合上。

“想稍微工作一会哦”,这么和真冬说了。“十点钟的时候,我会来陪奏的”,得到了如此的回复。

于是,坐到椅子上,按动台式机的开关。

LOGO闪动,底部的动画旋转着。

稍微有些不安,但意外的没发生什么意外。真冬还是真冬,大家也还是大家。

那么,为什么还是会感到不太踏实呢?

我思索着,输入电脑密码,肌肉记忆般的新建工程,另一手摸索着能量饮料。但意识到时,我才反应过来,能量饮料早就被望月同学带走,现在也自然不是25时。

虽然每天的工作时间,现在只有短短的两三个小时,但工作效率意外的很高。最近,灵感涌现的总是很快。

我按下中央C。261赫兹的正弦波传入耳朵。

选项一个接一个被划掉。最后的答案仅剩一个。

改变的,是我吗?

钢琴声渐弱下去,耳机里只剩轻微的电流声。客厅里传来真冬扫地的声音。

为了驱赶脑中没有意义的想法,我深吸一口气。

稍微,工作一会吧。

伝えたいよきっと無理か

もしれないけどどうか

ねえもっとねえもっと 見たいよ

知らない世界で見つけたイメージを 音にするから

——《奏明天空》

(七)

Interlude

我坐在窗前,窗台上摆着红棕色的花盆。

外面的雪很大,鹅毛般翩翩落下。记忆里,已经很多年没见过如此的大雪了。

我把手指插进土壤里,感受着湿度。稍微有些干,该浇水了。

拿起水壶,慢慢地沿着花盆边缘,绕着圈。差不多到200ml,就停下来,稍微等一会。

奏还没睡醒。昨晚她熬了一会夜,说一定想先把这个demo写完,于是十一点半才上床。

说是十一点半,其实也不太清楚了。只记得奏在我睡着过后好一段时间才上了床。记得有一种说法,进入睡眠后一个小时才会有“睡着”的感觉。

今天早上起来的时候,难得的没有吵醒奏。她睡得很沉,胸口随着呼吸慢慢起伏着。我稍微看了一会,然后就去做了些早饭。

烤一下吐司,抹上黄油。加上煎蛋,培根,生菜,蛋黄酱,海苔碎,然后切开。

这是我请穗波同学教我的食谱。等奏起床,再准备一下热牛奶就可以了。事情做完之后,时钟才刚刚过八点。现在正是冬假,不用上学。

既然找不到事情做,不如给花浇一浇水。

我望着客厅里的时钟。秒针转完一圈,再转一圈。

距离奏晕倒的那件事之后,已经过去了两个月。奏在慢慢地打起精神,新歌的进度也没有落下。

秒钟转完了第三圈。我再次提起水壶,向里面浇了200ml的水。

这朵花种下之后,也已经过了两个月。每隔两个星期浇水一次,一共是五次。

只是这花依然没有要发芽的迹象。或许,还需要一些时间。

我盯着花盆。它空空如也,像是花店旁的垃圾箱旁常见的那些,只是塞满了有些贵的泥土,也没有因为我的注视就忽然冒出藤蔓一类的东西。

我把视线稍微向上挪了挪,幻想着这花长成之后会是什么样子。也许会同那天晚上看到的花一样吧。虚假,塑料质感,留有毛刺,但却异常美丽。

但我又不希望它成为那样木偶般的物体,它应当是鲜活的。开着紫色的花瓣。就和——

奏的房间里,忽然铃声大作。我把视线投向房门。看来是闹钟响了。

最近,脑袋里总是浮现出奏的笑容。不是大家一起在家庭餐厅里的开心的笑容,也不是看向她小时候的照片的温柔的笑容。那份笑容似乎只会对我露出,是……有些寂寞的笑容。

什么叫做“寂寞的笑容”?脑中缺乏对这个词的准确定义。那不算是痛苦,但哪怕是这样的笑容,我也不愿看到奏再露出一次。

闹钟声戛然而止。奏应该睡醒了。于是我站起身,走到奏的房间前,推开门。

她翻了个身,似乎还在睡着。我走到床前,摸了摸她的头。虽然说不上来为什么,但这样做总能让我有些安心感。奏一开始还有些抗拒,但久而久之,慢慢地也习惯下来了。

“奏,还不起床吗?”

我如此询问道。她在床上发出呻吟。

“早上好,真冬……让我再睡一会……”

“已经八点了。奏不是说想早些起床和大家一起逛书店吗?”

“说的也是呢……”

奏挣扎着坐了起来,摇晃着头。

“不过,如果奏很累的话,还是接着好好休息吧。”

“怎么可以呢……大家难得的都有时间聚在一起,要是因为我推迟的话……”

如此说着,她从床上起身,然而却晃了晃身形。

“奏,不要太勉强自己了。是没有睡好吗?”

“啊啊,嗯……确实,做了许多许多的梦。但是真冬不用担心,我已经没关系了。”

奏如此说着,揉了揉自己的脸,然后摇摇晃晃地打开门,走到卫生间开始洗漱。我为她搬了只椅子,想要一会帮她顺一顺头发。水池里,脸盆正接着水,里面泡上了毛巾。奏先用手捧起一些水,俯下身子拍到脸上,应该是想要快点醒困。

“总感觉,最近一直是真冬在照顾我呢。”,奏如是说道。

“有什么不好吗?”,我反问。只是理所当然而已。

“明明应该是我照顾真冬才对,之前是,现在也应该是。”

镜子里,奏把脸抬了起来,再次露出了那样寂寞的笑容。稍微有些讨厌这样的感觉,所以我拿起水盆里的毛巾,另一只手按住奏的肩膀,给她擦起了脸。

“呜哇……”

奏似乎挣扎了一下,不过很快就放弃了。房间里,此刻便只剩毛巾摩擦着的声音。

“难道说,真冬稍微有些生气了吗?”

奏坐在餐桌前,咬下一口三明治。我把刚热好的牛奶端到桌前,分给了她一杯。

“没有的事情。”

“总感觉,给我擦脸的时候稍微有些用力……”

“不用力洗不干净吧。”

“说的也是呢……啊,好烫。”

“没关系?”

“没关系……”

对话普通的结束。于是我把目光接着转向窗外。从这个角度,只能看见对面建筑的白色墙体,还有几根电线。至于飘着的雪花,在这个背景下当然什么也看不见。稍微有些无趣,我端起牛奶喝了一口。

“说起来,真冬知道花什么时候会开吗?”

“什么?”,我没太明白奏在说些什么。

“就是,真冬前些日子买回来的那朵鸢尾。”

“店长说今年五六月才会开。还要看运气才行。”

“是呢,毕竟是刚种下来,到现在也没发芽……真冬当时为什么要买这一朵花呢?”

“我记得奏问过我。”

“嗯……只是想听真冬再说说。”

“那我想想。”

“嗯。”

为什么买花。我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,我只是在默默地等待这生命出芽,抽苔,开花。

真的是一时兴起吗?只是某天晚上忽然看到了鸢尾的介绍,恰好记住了花语,学名和样貌。

然后又恰好的在搞不明白事情的时候看到了花店里摆着的它,同我在视频网站上看到的那个种长得一模一样,仿佛从屏幕里来到了现实。

而视频网站推荐这种鸢尾的原因,也仅仅是因为这种鸢尾比较好养——仅此而已。

脑袋里一篇空白,碎片般的思绪未能织成有效的话语。

奏正偷偷地看着我的表情,就好像她是如此在意我的回答。

但我摇了摇头。没有答案就是没有答案。

“可能就是因为很漂亮吧。”

“是这样啊。很有真冬的风格呢。”

奏再次露出笑容。但这次的笑容里并没有那讨厌的感觉。为什么呢?我又如此思考起来。

如此想着的时候,奏已经咽下了最后一口三明治,端坐在椅子上,看着我的脸。

我摇了摇头。与其思考着没有问题的答案,此时重要的应该是继续好好的照顾奏。

“走吧,该出发了。”

奏点点头。于是我们站起身,穿上衣服,准备出门。

只是奏在出门前,回头看了看那花盆,似乎有些在意。

“怎么了吗?”,我问到。

她摇摇头。于是我拐上她的手臂,门在我们身后合上。

“大家,辛苦了。”

“哦耶!”

“瑞希你太吵啦!”

“……”

我们坐在熟悉的家庭餐厅里,举起杯子。高脚杯“叮当”的碰在一起。

“这次的作品,反响很好呢。”

我如此评价着,喝下杯中的果汁。一丝小小的甜味传进大脑。

“比起这个,其实我们更好奇,真冬说的‘能尝出味道’是真的吗?”

瑞希双手交叉着,如此询问道。

我点点头。

“怪不得这次的歌词是关于‘心的距离’的呢。我还以为是真冬忽然开窍了。“

绘名歪着头,闭上一只眼睛,想要做出俏皮的样子。

“我倒是觉得这次的原画还是稍微不太对。”

“哈?我在群里发最终版的时候,你明明没有什么意见吧?而且不是说……唉,真冬果然一点也没变。”

绘名气鼓鼓的抓起一根薯条,送进嘴里。“还是奏对我好。”

“啊哈哈……绘名的画还是一如既往的漂亮呢。瑞希的PV制作也变得越来越好了。”

“对吧~”

“嘛,真冬能尝出味道,就比什么都要好了。说起来,这次歌曲的数据确实比以往都要好呢。”

瑞希切下一块汉堡肉,呼呼地吹着,然后送进口中。

我暂时没什么胃口,于是也拿起薯条吃着,看向对面的奏。她舀起一勺芝士玉米,放进自己的盘子里,然后拾起叉子,把玉米粒一粒一粒的分开。

“……结果能好就太好了呢。只是稍微感觉,作曲的速度还是慢了很多。”

“毕竟奏还没有恢复好嘛,慢慢来总没错。虽然确实工作的速度不如夜晚,但是慢慢地来,似乎感觉也不错。慢工出细活嘛。”

“嗯……但是还是有些担心,我有没有拖慢大家的进度什么的。”

“哪里有!这样正好可以多加一些细节吧?”

绘名连忙反驳道。瑞希咽下口中的食物,也附和道。

“是呢,PV的制作量可真是无穷无尽啊——”

“那就好……真冬,觉得呢?”

奏继续低着头,手中的动作也没有停下。我稍微有些在意奏的这个动作,但眼下要先回答奏的问题。

“歌词本来就要慢慢推敲。进度我是无所谓的。至于旋律……”

我顿了顿。话语哽在心头,难以成型。奏手中的叉子停在半空,微微颤抖着。

“听着,让人胸口有些温暖。”

真是奇怪。明明内心忽然冒出了许多以前从未见过的感觉,明明想说出点什么,却还是吐出了毫无意义的言语。只是同以前一样的评价而已,但我想传达给奏的情感却并不相同。

“这样啊……”

奏把叉子插进一粒玉米,送进嘴里,眼睛却盯着一边的地面。

“真的,是温暖。”

依旧是重复的话语。思绪到了嘴边,只化作无意义的字符。

“嗯,我明白的哦。谢谢你,真冬。”

奏又露出那样的笑容。

搞不明白,完全搞不明白。一旁的绘名和瑞希叽叽喳喳地讨论着刚刚看到的画册。店里的音乐声,其他桌的点餐声,还有奏的餐具碰撞声,此刻全部传入脑海。好吵啊。

我举起饮料,把冰镇的橙汁一股脑送入口中。忽然的低温让人头痛,但那令人烦躁的感觉依旧如楔子般,嵌在我的脑海当中。奏稍显疑惑地看向我,大概是不太理解我为什么要一口气喝下这么多。

明明已经调整了作息,明明已经陪在她的身边,明明已经做好了约定。

可面前的白发少女的身形却逐渐模糊。

她露出的那个笑容,仿佛是要先我之前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一般。

到底是哪里做错了?我问着杯中的冰块。

冰块静静地卧在杯底。

你这是什么了?

它如是回答。

(八)

春天到了啊。

我围着围巾,在公园里走着,感觉稍微有一些热。春天来的总是悄无声息,在意识到之前,绿色的新芽就已经挂满湖边柳树的枝头。不知不觉间,已经三月份了。

我望着公园里的小湖,回忆着出门前的对话。

“真冬,差不多七点钟了,我出去散一会步哦?”

“嗯,一路顺风。”

客厅里的她如此回应道,随后继续写着作业。

是呢,学校的冬假也已经结束了。如果想要有更多的时间来完成25时的工作的话,就得牺牲一些别的时间来填补学习所花费的时间。

要多运动哦。复查的时候,医生这么叮嘱了。于是每天傍晚,真冬都会和我去散步。只是最近这段时间因为真冬有些没空,所以改由我一个人出门。

真冬依旧维持着健康的作息。早上七点起床,晚上十点半睡觉。我和真冬说,无论如何,都想在晚上多做一会曲子。于是,我的生物钟便是早上八点起床,晚上十一点半睡觉——至少真冬看来是这样的。

还是感觉莫名的有些心慌。虽然离感受到那份最初的不安已经过去了一段时间,但那不安并没有随着时间的推移慢慢消散,反倒随着每天早上的晨光愈演愈烈。

新曲的进度放慢了很多,这是既定的事实。虽然读了很多的书,也听了许多过去没有时间听的CD。灵感有所增加,可进度却大大落下,就连25时的账户上,也开始有人询问起为何更新频率忽然变慢了。

虽然绘名和瑞希安慰我不用太过在意,但让我心烦意乱的并不是这个;

是每次做出新的旋律的时候,真冬的那个答复——

“听着,让人胸口有些温暖。”

这答案,还远远称不上拯救。一定是我还不够努力吧。

微冷的风自湖上吹来。水面上倒映着远处高楼的光。还是稍微有些冷呢。

“温暖”,“温暖”。这份温暖回荡在脑海中,堵塞了耳膜。我稍微紧了紧围巾。

最近的真冬,总是在默默地思考些什么,还会静静地盯着我看。

可一问过去,却只会得到“没什么,只是在发呆“的答案。真冬的成绩恢复到了以往的水平,味觉也在缓慢的恢复,连在家中偶然间露出的笑容,都变得那么真实。

就仿佛真冬在不知不觉间,慢慢地变成了一个我所不熟悉的人。

你在害怕着什么。内心的某人如此说道。穿着淡灰色校服的她抓起了我的衣领,把我抬到她的面前,用充血的眼睛盯着我,仿佛想要用目光将我穿透。

虽然还什么都没做,但真冬却在逐渐变好起来。这样的事实,稍微有些哪里不对,不是吗?

她在离你越来越远。就连她为什么执着于那盆到现在还没发芽的花,你也不明白。

再努努力,做更多的曲子就好。可传达不到内心的旋律,无论谱写再多,意义又在哪里呢?

宵崎奏。

你弄丢了什么东西吗?

……

眼前,一阵白光闪过。汽车的喇叭声由近及远。

我已踏上了路肩。轮胎卷起的灰尘蒙上身体。我与那深渊,又仅有一步之遥。

可真冬不在我的背后。

我站在路口。代表通行的绿灯闪烁起来。对面的便利店,从窗户中透出白光。

……买些饭团,回家吧。脑中一团浆糊,思绪无法成型,只好随着本能进行行动。

我叹出一口气,把摇晃不定的右脚放上地面。

晚上还要熬夜呢。

快要到家了。真冬大概已经把作业写完了吧。

自从真冬住进家里之后,我总是喜欢在走到家门楼下的时候,抬头看看窗户发出的白色光芒。家里有人在等着我呢,我总会这么想。可是……

回家的楼道就在眼前。我抬起头,看向窗户。

客厅的灯暗着。明明在我出发之前,真冬才刚刚开始写作业。是出去了吗?

也许是去买零食之类的东西了吧。我如此安慰着自己,踏上台阶。一楼,二楼,三楼。楼道灯逐层亮起。

我该用什么表情去面对真冬呢……如此思考着,脚步逐渐沉重。但家门永远在那里,楼梯的台阶也总是固定着。哪怕没能解出答案,交卷时间也不会因为我而有丝毫的延迟。

家门就在眼前。明明正是占据我内心的,重要的人,我现在却和小孩子一样,不知能和她说些什么呢?

我长叹一口气,把手握上门把。

电子锁无声的解开。我悄悄地打开门,一瞬间,仿佛就回到了半年以前。

但房间里有人……客厅里飘着八音盒的旋律。

客厅的桌子上点起了台灯,橙黄色的光向着窗户照去。真冬把沙发转了个圈,坐在窗台边,背对着门,似乎在喝着饮料。八音盒正放在窗台上,缓缓地吐出纸带。我没听过那份旋律,但我确信那是真冬写的——

那份旋律显得有些迷惘,还无可奈何。就仿佛寓居于心中的某种困惑得不到解答,只好化作稍显温柔的旋律,把听众包裹起来。虽然听起来还有些粗糙,但却有点像是我以前会写的曲子呢。

真冬在想些什么呢?她的内心里,难道也在纠结着什么吗?

……一直没能写出真的拯救真冬的曲子,是因为我还没能真的走近她吗?

可到底要怎么做,才算是走近她呢?

我不想打扰真冬的沉思,于是悄悄地走到了她的身后。透过她的肩膀,我得以同她观察起同一片景色。

她带着耳机,看向窗外。街对面的白墙被路灯照亮。向上望去,则是一小片连星星也没有的夜空。这样的景色,对我已是日常。我没能看出什么特别之处,只好把目光向下送去。

花盆里,出现了一抹小小的绿色。终于发芽了啊。真冬是在为这件事开心吗?

我把视线转到真冬身上。她带着发箍,换上了睡衣。算一算的话,我从出门到回来也才三十分钟……真冬回来的这么快吗?还是说,真冬的作业只是个借口什么的……

有些不安。我探过头,想要问问真冬。

“啊……”

可她已经先一步发现了我。紫色的眸子在夜晚的房间里发着光。

“奏,怎么回来的这么早?”

“稍微有些累了,就回来了……说起来,真冬在做些什么呢?”

真冬仿佛忽然反应过来了什么似的,连忙把手中的罐子藏到身后。

我没太明白真冬想做什么,可窗台上还放着另一只一样的罐子。我走过去,把罐子拿了起来。

“奏……抱歉。”

她半合上眼睛,这么自顾自的说了起来。

……?

我困惑的举起手中的铝罐。我借着昏黄的灯光,努力的读出上面的字。

“白ぶどう アルコール……8%?”

我花了些时间才理解这段话的含义。

“真冬,你怎么买到这个的……”

“就是普通的买到了。”

八音盒的纸带转了一圈,又重新开始播放。似乎是真冬把纸带的头尾接在了一起。那不是段很长的旋律,可纸带,却在窗台的一角长长的堆了起来。

我在她的身边坐下,一种无力感袭来,就仿佛支撑起我的能量,被手中这冰冷的罐子吸收了一般。

“在奏的面前,当了次坏孩子……”

我摇摇头,靠在了真冬的身上。于是她机械的举起罐子。

“有很多事想不明白……这种时候,大人们通常会这么做。”

“可说到底,也只是在视频里见过呢。”

“鸢尾花也会这么做吗?”

她望向眼前的花盆。新芽无声地向上生长着。

“花儿会有什么烦恼吗?”

“那假如它有什么烦恼呢?”

“花儿不能喝这些吧。会枯萎的。”

“假如可以呢?”

“……没有喝过,不太明白呢。”

“也是。”

如果要理解真冬的话,喝下这份饮料,是不是也是必要之恶呢?

我有些累了,大脑逐渐丧失了思考能力。于是我从真冬的手中拿过那已经打开了的罐子,仰起脖子,一口闷下。

碳酸充斥了鼻腔。这算不上好喝,有些让我想起了小时候喝过的酒酿。

真冬望着我的脸。“奏觉得好喝吗?”

“并不……一股怪味,甜味,还有一大堆气泡。”

她点点头,从我手中接过装满的铝罐,“咔哒”地把它打开,然后不知从哪掏出了一根吸管,又递给我。

我接过罐子,将饮料吸入口中。透过罐口,我看着液面慢慢下降着,直到见底。

“有什么感受吗?”

“感觉有些困,但是和太累了不一样,脑袋变得一片空白……想睡觉了。”

“我也差不多。”

真冬把头半埋在了睡衣里,如此说着。

“可这……算不上好喝。”

“算不上好喝。”

“那为什么大人们喜欢喝这样的饮料呢?对健康没有什么好处不说,也不好喝呢。”

“……”

真冬沉默着,看着我的眼睛。

稍微有些困了。我得早些把想问的问完……

“所以真冬,在想些什么呢?”

真冬把眼神挪开,望向那花盆。

“在想这孩子的事情。”

“什么事情呢?”

“比方说……为什么这么久才发芽。还有,喝了饮料之后会不会睡过去。”

“这样啊……”

“还有,明明这孩子就在我的身边,为什么我却触碰不到它呢?”

我不太明白真冬在说些什么,于是摇了摇头。

“真冬,还是去睡觉吧。”

我站起身。不知是什么缘故,我有些站不稳,稍微晃了晃身子。

熟悉的剧情,但我靠自己稳住了身形。

“让人变得晕晕乎乎,也是大人们喜欢喝这样的饮料的目的吗?”

“也许只是想弄明白些什么,也许只是想暂时忘些什么,这说不定。”

真冬站起身,走到窗边。

“也许还能让人感受到……依旧是活在这个世界当中。”

她关上了八音盒,房间内便只剩下一片寂静。

“奏,今晚就不要工作了吧。今天过后还有明天。明天过后还有后天。”

她走到我的面前,向我伸出手来。

“我没有拒绝的理由,是吗……”

她点点头。于是,我将手搭了上去。

手机传来震动,将我从浅眠里唤醒。看看手机,距离睡下已经过去了两个多小时。此刻已经是半夜了。

我已经清醒了很多,甚至觉得大脑有种久违的明晰感。

面前的真冬依然睡着,让人有种想守护起来的冲动。我小心地离开被子,随后捧起了她的头发。

重要的人就在我的身前,重要的人的紫色长发正在我的手中。

稍微感觉走近了她一步,可内心依旧不受控制的散发出一阵空虚。

我果然还是想真的做出那可以“拯救人心”的曲子……无论如何,我还是应该再努力一些。

如果真的做到的话,爸爸妈妈也会开心的吧。

不论是和爸爸的约定,还是和真冬的约定,我还是想要好好的完成。和真冬立下约定的那个夜晚,似乎也是这样,我们并排躺在床上,还说着些让人摸不着头脑的话。

我想要拯救真冬。只是……在这份约定中,我的位置却应该放在哪里呢?

交卷的铃声大作。所以,继续工作吧。我对自己说道。

明天和意外,不知道谁会先来呢。

こんな僕が消えたところで,

何億人のひとは変わらない,

だけど僕を止める何かが,

そんな顔しちゃ笑えないや。

(九)

差不多到时间了。

我望向窗外,端起马克杯,将剩下的麦茶一饮而尽。杯中的茶水因为时间过的有些太久,已经变得冰凉,从我的喉咙划过。

我不禁缩了缩身子。

电瓶车的光芒再次照射进来,制造了个短暂的白天。

我已经明白了这现象出现的规律——凌晨一点,时差不会超过十分钟。

坐在车上的大人,此刻是抱着什么样子的心情回到的家呢?这个点才回到家,做的一定是很辛苦的工作吧。

家里一定会有人在等着他吧。为他做一份夜宵,让他吃完后冲个澡,好好睡一觉。

夜宵会是什么样子的?如果是我的话,以前吃的都是泡面加上能量饮料。已经有段时间没有吃过夜宵了,居然有些怀念呢。习惯了穗波同学每天的料理之后,我的口味也慢慢地挑剔起来了。冰箱里也有一些速食料理……所以,我已经完全失去了吃泡面的理由。

不过,哪怕我真的买了一箱泡面回来,被真冬发现了的话,也会被送给未来她们。前些日子偷偷买了一箱,就被真冬以“未来她们也想尝尝”的理由,在一天内就被解决了……

窗外的光线逐渐远去。于是我看向床,打量起真冬的睡脸。

真冬总是睡得很沉呢。睡着了之后,不论我弄出什么样的动静,真冬最多就是翻个身,然后继续睡下去。更何况,真冬也不是天天都睡在我的床上,毕竟我们的生物钟并不相同。

所以,我重新开始熬夜这件事,真冬一直都被蒙在鼓里。想写的新旋律也没有给25时的大家看过。所以,耳机里传来的,只会有鼠标点击和按下合成器的声音,就仿佛回到了25时还没有成立的日子里。

我转过头,看向显示屏,想要送给真冬的旋律在其上发着光。就快完成了,剩下的就是一些细节。

相比之前来说,作曲的速度稍微慢了些呢。

正好,今天就到这里吧。不知道为什么,感觉今天格外的累。

我关上电脑,走到浴室。找到自己的牙刷,挤出一些牙膏,送进嘴里。

不仅是作曲的时候回到了过去,连其他的时候也感觉回到了过去呢。

每天早上爬起来,和真冬一起吃早饭。看一上午的书,然后和真冬一起吃午饭。下午要学一些学校的知识,睡个午觉就到傍晚。出门散个步,回来就该做曲了。虽然看上去甚至有些健康,可感觉每一天,都不存在些什么变化。仿佛这样下去,就真的可以拯救真冬一般。

果然,和初中的那会没有什么区别啊。

我用左手翻开眼睑,镜子里的人也如是做。结膜充着血,黑眼圈不知何时也加重了些许。连垂到两眼之间的头发,看上去也没有什么精神。恍惚间,我已经认不出镜子中的那个倒影,还是不是那个可以被称作宵崎奏的人。

……还是先不要胡思乱想了。我吐出口中的泡沫,牙刷咔哒咔哒的撞击起塑料杯子。面前的人抬起头,叹出一口气。随后含起一口水,冰冷的感觉便传入大脑。

回到房间,窗外的路灯微微点亮了房间。我摸索着上了床,小心地掀开被子,背对着真冬躺了下去。

首先,放空大脑。不知是不是用脑太多的原因,这些日子里,总是沾上床没多久就会睡着。

第二步就是放松身体。稍微撑一下身子——

“要睡了吗?”

身后传来真冬的声音。她转了个身子,从身后抱住了我。是呢,真冬总喜欢在睡觉的时候抱住些什么东西。

“嗯,晚安。”

“现在几点了?”

我道了个晚安,可真冬似乎还不想睡觉的样子。

“十一点半吧……没有注意呢。”

“这样啊。”

真冬陷入了沉默。我盯着墙发着呆,稍微等了一小会。心脏跳动的声音传入耳朵。真冬应该是睡着了吧。

一阵困意袭来,于是我合上眼,思绪逐渐消散起来。

“奏。”

逐渐陷入深渊的思绪,忽然返回到了现实。我一惊,浑身抖了抖。

“没关系吗?”

“嗯,就是稍微被吓到了……”

“现在是几点?”

“十一点半啦。”

“奏怎么这么晚才睡?”

“不是和真冬说了,要稍微写一会曲子吗?”

“是吗?”

“是哦。”

看来是睡昏了啊。

“这样啊。”

真冬把脸贴到我的头发上。她呼出的气流温暖又带着湿气,脖子稍微有些痒痒的。

沉默了一小会后,她继续说着。

“总感觉,奏最近像是有什么心事的样子。”

“是吗?”,我反问道。

“是。”

“这样啊。”

相同的对话,只是说话的人互换了立场。

心事吗?如果说,我这些奇怪的想法也能算做心事的话,真冬的又算作什么呢?

所以,应该不算做心事吧。

“没有什么心事哦,让真冬担心了。”

我轻轻说着。

没有做什么思考一般,真冬轻而易举的接受了我的说辞。

“是吗?那就好。

“不过……和奏不一样,我一直在想些事情。”

“在想些什么呢?”

“在想……花什么时候才会开。”

“那朵鸢尾花吗?”

“嗯,最近每天都会看看它,想象着它开花的样子。”

真冬用头蹭了蹭我的头发,就像小动物一样。

“这样啊。”

“我在担心,它会不会真的赶上花期。第一年种下去的鸢尾花,店长说,开花的概率很小。“

“怎么会担心这样的事情呢?

“因为,奏,我很害怕,也许你有一天会离开我。”

话题转换的有些快。我没太理解真冬想要传达些什么。

于是我合上眼睛,沉默了一小会,然而脑海中却只有一片空白。先把这些关于鸢尾花的话语,当作真冬没有睡醒的梦呓吧。

“之前不是和真冬说过吗?我会陪在真冬身边的。还有那份约定,真冬一定还记得吧。”

“嗯,我还记得。当时,还没能找到出现“奏会离开”这样的想法的缘由。明明奏都说了“不会离开”,可内心总是觉得哪里不对。

“所以,最近一直在想,这份理由是什么。可总是想不明白。就像走到了迷宫的尽头,什么也没能找到。

“而且,与其说是害怕奏离开,是觉得有种预感。觉得在这样下去,奏总有一天会离开我。”

“怎么会?”

话语先于思绪脱口而出。我从来也没有想象过,我主动离开真冬的样子。

“只是一种预感……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兑现。也许永远不会,我也想永远不会。”

真冬如此说着,声音因为隔了层睡衣,显得有些模糊不清。

“……”

“奏在离我越来越远,我又无可奈何……的感觉。”

“但,不论如何,我会拯救真冬的……在做出那份曲子之前,哪怕是神明大人,也不能把我带离真冬。”

“我明白的。”

真冬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,拍了拍我的头。稍微有些心急了,不能让真冬担心啊。

“……所以,真冬,再给我一些时间,好吗?”

“嗯。”

“一定会拯救真冬的。”

“……我明白了。”

“真冬一口气说了这么多,会不会有些累?”

“嗯……”

“那,真冬,晚安。”

“晚安。”

话语化作一份空气中的振动,不知道真冬有没有接收到呢。

想要传达“不会离开”的承诺,却没能让真冬安心。想要拯救面前的人,却还是连那份打动人心的曲子也写不出。说到底,还是我自己不争气啊。以前也是,现在也是。

所以,想要多花些时间写些曲子。因为除此之外,不争气的我却似乎也没有其他什么能做的了。

真冬的手从我的头上滑落。我稍微拽了拽被子,盖住了真冬的肩膀。

请原谅我这个撒了谎,折腾着自己的坏孩子。

我向着已经睡着了的她发出祈求。理所当然的,什么回应也没能收到。

还想寻求些忏悔,可困意已经先一步找上了我。

不知名的某处,供给我继续活动下去的电源被切成两半。

于是意识陷入一片黑暗。

“奏,不舒服吗?”

第二天早上。真冬如此发问着。今天的天气很好,有段时间没见到过晴天了。久违的阳光把云层从天空里赶走,穿过玻璃,照在我的身上,感觉暖暖的。

我稍微感觉没有睡醒,大脑昏昏沉沉。见我没有回答,真冬端起微波炉里的牛奶,轻轻地放到我的手边。

“只是没有睡好,休息一会就好了……”

不知道为什么,今天起床后,总是有些头晕。我端起温度刚刚好的牛奶,抿了一口。手臂的肌肉稍微有些发痛,是昨晚睡觉的时候压到了吧。

“最近,奏是不是起的越来越晚?经常睡十多个小时才睡醒,而且似乎还一直很困的样子。”

“可能我是那种嗜睡体质吧。不是有那种说法吗?嗜睡的人不论睡多久,第二天起来还是会很困呢。”

“可奏前些日子还不这样,上个月才慢慢开始起不来了。而且今天过了两个小时了,奏还是一副没有睡醒的样子。”

“或许是因为在春天吧。春困秋乏,什么的。”

“我没有感觉到很困。”

“真冬不一样啦。”

真冬正转过头,为花浇着水。我从侧面望着花盆。两个月的时间,盆中的新芽已经长成了一丛绿叶,花茎从叶片里抽了出来。

我想起昨晚真冬和我的对话。记得,如果花儿在生长的过程中长出花茎,就意味着最后一定会绽放吧。真冬明明学了很多花卉知识,为什么还会担心赶不上花期呢?

我思考着,感到有些头痛。趁着真冬还没有浇完水,我低下头,按了按太阳穴。

嗓子也有些干燥,咽下口水也有些疼的感觉。难道是生病了?是不是应该稍微放个假呢?可是新曲子就快做完了,总得继续做下去才好。

再努力几天吧。写完了再想放假的事情,反正也没有晕倒什么的。

我长吐出一口气,抬起头来,视线却撞上正盯着我的脸的真冬。

“奏,头痛吗?是不是生病了?从一起来就无精打采的,早饭也没有什么胃口。”

真冬放下水壶,向我走过来。拖鞋同地板碰撞,发出脚步声。不知为何,我总感觉有些心慌,仿佛被真冬断言自己生病了的话,一直以来所瞒下来的什么事情就会暴露一样。

“真冬,真的没有关系,你看,热水壶里的水烧好了……”

她无视了我的话,走到了我面前。我稍微有些慌乱,连忙找起了下一个支开真冬的理由。

“水要溢出来了,那我去装一下哦——”

我站起身,肌肉瞬间酸痛起来,胸口后面也有些疼,让我站不稳身子。

“奏。”

在倒下之前,真冬用左手扶住了我。我同她四目相对,她却什么也没说,用另一只手贴上我的额头。冰冰凉的,很舒服。

“发烧了。”

“是吗……”

“去医院吧。现在。”

“欸,吃一点退烧药什么的就好了吧……”

真冬拒绝了这个提议。

“现在。”

“但是曲子马上就做完了……”

我还想挣扎一下,她却无视了还想说些什么的我。

“走吧。”

一眨眼的功夫里,真冬便转过身,蹲下来,抓起我的腿。一阵失重感传了过来。

“真冬……?”

也许是由于有些滚热的大脑,我一时没能反应过来,大脑一片空白,只是条件反射般的环住了她的脖颈。

“只是为了防止奏逃跑而已。”

她这么说着,用胳膊把门打开。外面天光正好,属于春天的气息扑面而来,让人变得更加困倦起来。

“我不会真的离开真冬的……”

“什么?”

她没有听清一般,反问着我。被人背着,还是稍微有些害羞。我张开口,最后一次尝试着同真冬交涉。

“……我不会逃跑的啦,所以把我放下来,好吗?”

“我不会让奏消失的……”

她却如此用平常的口气说着,背起我,随手合上了门。

(十)

夕阳透过医院的窗户照了进来。我坐在病床上,等待着真冬和一歌。病房里除了我,没有其他人。真冬去买晚饭了。一歌则是给我发了个消息,说一会想来探望我。

啊……真是闯了个大祸啊。我垂下头。右手在半小时前打上了针。顺着细细的输液管向上望去,滴壶里,药水一滴一滴的落下,在夕阳的照耀下闪着光。这场景有一种催眠的魔力,于是我的思绪逐渐飘向远方。

一个多星期前,刚被真冬送到医院没多久,就被医生下了“现在立马住院”的通知,当天晚上就住进了医院。

后来发生了许许多多的事情,我又发着烧,所以已经记不太清。据真冬说,直到“病情平稳”下来,回到普通病房之前,似乎有许许多多的人都来探望过我。可我却一直在监护室里,又一直睡着,没能和大家见到面。又让许多的人担心了啊。稍微有些自责。

“在我睡着的时候,有几个人来探望过我呢?”,我这么问了真冬。

真冬掰着手指数了数。“有八个人。”

“是嘛……”

光是数着人数,心中就暖暖的。瑞希和绘名,星乃同学,天马同学,还有望月同学……也许还有草薙同学和凤同学。啊,还有一个应该是花里同学吧。

真是不得了呢。短短两年时间,就和这么多人建立起了羁绊。换做是初中时候的我,一定不会相信的吧。

毕竟那个时候的我,只会埋着头作曲呢。怀揣着自责,不甘的心情所写出的那些破碎的旋律,也许还是谁都没能传达到吧。

想要做出令人幸福的曲子。一直以来我所抱有的,只是这样简单的心愿而已。如果还找不到的话,至少要先拯救真冬,让真冬能够感受到我曾感受到的那份温暖。

看来,连这样简单的愿望,也难以实现呢。这一点上,倒是和初中时的自己无二。

不行,在真冬回来之前,至少要先把心情整理好。不能再让真冬担心自己了。

我闭上眼,长出一口气,拍了拍自己的脸颊。再睁开眼的时候,心情便好了许多。星乃同学应该还要一些时间才会过来,趁这个时间,再想想曲子吧。

“那个,奏同学?”

想法刚刚成型便被打断。一歌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进了病房,手中正捧着一束我不认识的白色花朵。

“奏同学看起来很有精神呢,太好了。”

“嘛啊……只是想稍微清醒一下。”

“能看到奏同学能够这样的坐在这里,我就已经很开心了。听说奏住进重症监护室,我们都吓了一跳呢。”

“抱歉……都是我不好呢。”

果然让大家担心了啊。我低下头,道起了歉。

“这和奏同学有什么关系呢,生病毕竟不是你可以控制的啊。”

“嘛啊……”

一歌笑了笑,把手中的花束塞到我的手里。

“奏同学对自己太苛刻啦……还是聊些其他的吧。”

一歌开始和我聊起半个月来学校的家长里短。一歌十分健谈,说了许多能让我也感受到温暖和有趣的事情。到后来,甚至还约定好了等我出院之后,要去哪里同大家一起赏花,吃一顿饭庆祝一下。

逐渐的,话题拐到了我手中的花束身上。白色的花朵在我手中绽放着,隐隐的花香传进我的鼻腔。

“我都差点忘记了……还想再谢谢你的花呢,星乃同学。”

“以前咲希生病的时候,我也这样常常带花给她。只是我应该做的,毕竟上次来没能送到。”

“那,这花叫什么名字呢?”

“原来奏同学不认识吗?这是很常见的花才是……

“叫做百合哦。白色的百合象征着高雅,纯洁。也常常被用来祝福病人赶快好起来。”

“是吗?我对这种东西不是很熟悉啦……”

毕竟真冬才会比较在意这方面呢,前些日子,我经常能瞥见她查询各种花朵的百科。

“啊,我看奏同学的床头摆了一盆西伯利亚鸢尾,所以想着奏同学也许也会比较懂这方面……”

我因为听到了个不熟悉的名词,而一时没能组织出语言。西伯利亚鸢尾(シベリアあやめ)?

“啊,抱歉,常见的说法就是菖蒲啦,アヤメ。”,一歌见状,连忙补充道。

アヤメ?Iris,鸢尾……啊,鸢尾。

我忽然意识到了什么,快要忘记的记忆浮现出来,就仿佛大脑被棒球击中一般,让心情变得有些杂乱。

我本以为身旁的这朵花是本来就在这里的……

抱歉呢,平常在家,都是用“那朵花”来称呼的,所以没能反应过来……

“我不懂花啦……”,我这么回答着,低下了头,仿佛面前的人不是一歌,而是其他的什么人一般。

一歌自然没能看穿我内心的波澜,健谈的她很快便开启了下一串话题。

于是,我和她有一句没一句的接着聊了下去。同先前的对话不同,我有些不太能集中注意力,视线总是飘向窗外被夕阳照得金黄的景象。一歌把这当作了我已经疲惫的信号,便说起想要离开的话。

“抱歉,稍微有些累了……”

“明明是我这边不对,奏同学还没病愈呢,我却自顾自的说了这么多……”

一歌收拾好了东西,见输液袋里的药水已经见了底,便自告奋勇的帮我去喊了护士。

房间里,又只剩下我一个人。我稍微找到了独自一人的机会,于是把后背靠到了床头上,轻轻地合上眼。

这绽放着的紫色花朵,对真冬到底意味着什么呢?我拾起先前淤积于我心中的这份疑问。我明明曾擅自的认为一切的答案都能在这问题中找到,它却因为半个多月的住院而快从我的心中离去。

被真冬送到医院,住进病房不久,我似乎就因为病情加重而昏了过去。仅有的清醒时间,也因为胸口的呼吸不畅和疼痛,而导致我基本上什么也没能记住。在病情渐渐好转,转出了重点病房之后,我才能再见到真冬的脸。

她没有同记忆里的样貌产生什么变化,只是把单马尾解了下来,显得成熟了许多。明明只是快半个月没有好好见面,我却忽然感觉恍若隔世。

可真冬却显得有些沉默。转会普通病房的这两天,除了出门买饭和晚上回家睡觉之外,她都拿着台笔记本电脑,坐在我的身旁做着什么工作。她偶尔也会默默地看着我的脸,就这样度过一两个小时的时间。

我很想知道真冬此时再想着些什么,却发现我已经失去了提问的勇气。

我只是想把那份情感传达到真冬的内心,也因此想到离真冬更近一些。

只是我却连这朵花都搞不明白,为了真冬所谱写的曲子,我想,也没能做到什么。

一歌似乎同护士聊着天。针头从我的手上拔了出来,我想,一歌马上也要离开了吧。

她会知道鸢尾有什么意义吗?

我忽然寄希望于这份虚无缥缈的可能性,就仿佛一歌的话语,真的会是那答案的一部分一般。

“星乃同学,你知道鸢尾花的花语是什么吗?”

我睁开眼。一歌背上包,快要走到病房门口。听到我的话,她转过身来。

“我想想,紫鸢尾,一般是 ‘优雅的心’,‘对你的思念’。奏同学是有什么问题吗?”

“只是随便问问而已……”

这份答案,听上去并非我所期待的那个正解。我确实感觉到有些累了,但一歌接着开了口。

“抱歉奏同学,我还有一个问题想问一下……”

“嗯?”

“这朵花是奏同学养的吗?因为看上去被照顾的非常用心呢。

“因为这么稀疏的叶片,说明是去年才栽种的。如果要在第二年就开花的话,势必需要整个冬春悉心呵护,才能做到。”

“这样啊……其实是真冬养的呢。”

“原来是朝比奈前辈吗?不过……听上去很像是学姐的风格呢。那我不再打扰了,之后见,奏同学。”

一歌挥了挥手,把门合上。脚步声渐行渐远。

仿佛放弃了什么般,我把身体交由重力,随后倒在了身后的枕头上。

“这样啊……”

我重复着刚刚说的话,一股无力感从我的心头升起,让我觉得有些委屈。

又开始胡思乱想起来了呢,明明只是一个简单的,毫无意义的答案而已。

所以其实我什么也没想,只是看着门出着神。

夕阳降了下去。还没进行什么思考,走廊的灯便顺着门缝钻了进来。随后,白炽灯的光芒点亮了病房。

“奏,久等了。饿了吗?”

真冬提起了手中的保温袋。然后拾起了我身边的床上桌。

“嗯。”

我没有睡醒一般,机械的点着头。直到真冬把便当盒摆到我的面前,掀开了塑料盒,我才清醒过来。

味增的香味顺着空气钻进大脑,让人一下子就饿了起来。

“医生要求清淡饮食,所以饭菜需要自己做,而且吃起来会没有什么食欲。”

真冬说着,把家中带来的筷子放在我的手边。我看着它。这双筷子还是真冬刚住进来的时候买的,如今,已经染上了些生活的痕迹——表面的一些地方有些氧化,筷子头还被咬掉了一个尖。我还记得,是真冬某天写着作业的时候,不自觉的咬掉的呢。

“……奏,不愿意吃吗?”

我连忙抬起头。真冬坐在一旁,也端起了便当盒。

“我的手艺可能没有望月同学那么好,只是如果奏不想吃的话,那就点外卖吧。”

“啊,不是……”

真冬稍微歪了歪头,表示她没有理解。

“嗯……”

有许多想要对真冬说出的话,可到了嘴边,又不知道跑去了哪里。

“谢谢你,真冬。”

真冬保持着先前的姿势,似乎在等待着我先吃下第一口。

于是我夹起一颗煎蛋卷,送进嘴中。

……没有放盐呢。味道同吃一块塑料没有太多区别。

尽管如此,蛋卷里残留着的锅中的余温,却实在的传递到了我的心中。原来如此。那,至少要先把这份感谢之情传达给真冬。我端起味增汤喝了一口,就快想明白此时应该说些什么。

“奏,谢谢。”

反应之外的句子,我抬起头。真冬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的样子,双手捧起塑料盒,闭上半只眼,正喝起她手中的味增汤。

那份表情显得有些可爱,让人不禁想露出笑容。

这之后的房间里,便只剩下我和她两人筷子碰撞便当盒的声音。

(十一)

我做了个梦,或者说,我正身处梦中。至于为什么,只是忽然的意识到了“这是个梦”而已。

记得,这叫做清醒梦吧。明明先前认识到我正在做梦的时候,都会很快的醒过来。不知道为什么,这次明明有了控制自己的能力,意识却依然被困在梦中。

我坐在一片花田之中,曼珠沙华在我的周身绽放。天空和其他地方,都填充着一片象牙白色。

“天门冬目,石蒜科石蒜属的石蒜。”

是她的声音。那紫色头发的影子出现在我的身前,我却看不清她的脸。“我,不喜欢这些花。”

“为什么?”

“因为它是悲伤的回忆。”

她伸出手,折断了手边的一朵。肥硕的汁液从茎杆里涌出,仿佛没有源头。

“明明我一点也不悲伤。”

“可你的内心却痛苦不堪。“

她手中的花朵迅速的枯萎起来,失去色彩,化作干枯的纤维。连涌出的那些汁液也化为灰尘。

“……可我不剩下什么别的了。”

我如身在演剧舞台上一般,同她对着这样的台本。只是做梦而已,我告诉自己。

因此,她念出下一句台词。

“可你还有其他的花儿们。她们是这么美丽。”

“哪里?”

视野里只有一片灰暗的荒原。那些彼岸花已经被烧个干净。

“奏,人的身后连接着些什么?”

她喊了我的名字,向我提问着毫无逻辑可言的问题。

“是身后的现实。”

“可你的身后明明开着这么多的花朵,为什么你只看得见这些难堪的孩子们?”

我转过头。依然只有一片荒原。她摇了摇头。

“太慢了。那些花儿们趁着你回头的功夫,早就又跑到了你的身后。花儿们真的很狡猾,可是躲不过我。”

她把手伸向我的身后,抽出一支紫色的花。

“鸢尾花。天门冬目,鸢尾科鸢尾属。”

她把花递给我。“我喜欢她。她有优雅的心。”

我捧出双手,鸢尾穿过我的手掌,掉在地上。

“为什么我抓不到她们?”

“花儿们很害羞。只有你觉得自己能抓住她们了,她们才能被你抓住。”

她拾起那支鸢尾,随后用她的双手捧起我的手。

“不过现在,看,奏也抓住了她。”

紫色的花朵停留在我的手中。虽然只有短短的一段时间,但是那也已经足够。

“你该走了。”

她对我说着,把手中的鸢尾花插到了我的头发上。这次的花朵没有穿透我的身体。

“为什么要离开呢?”

“因为还有人在等着你。听一听,她正在寻找着你。”

从遥远的地方,我听到了些八音盒的声音。

“奏,你不属于这里。”

她对我笑了出来,向后退了一步。我看着她模糊不清的脸。构建起周身世界的颜色一点一丝的崩塌,仿佛一切就将终结一般。远处传来了些光芒。不受控制的,我逐渐朝着那光芒所在的方向移去。

可,你到底是谁?想要发出这样的疑问,身体却不受控制,就仿佛被水淹没了喉咙。

那明明是一个可以被我脱口而出的名字。

可越想得到答案,那份光芒就离我越近,她便离我越远。想向着她跑过去,却没能前进半步。

在彻底沐浴进那份光芒之前,我用力的向前跃出。

于是,我睁开了眼。

月光照进我的眼睛,有些刺眼。

我看向窗外。今晚是满月啊。刚刚梦里的光芒,是不是就源自于它呢?

身边传来些温柔的八音盒声,还有一阵花香。

我听过这份旋律,可大脑还没足够清醒到能调用起回忆。不过,能分辨得出,是份温柔的旋律。

似乎吃完饭,趁真冬清洗餐具的时间想着事情的时候,就保持着靠在床上的姿势睡着了吧。身上也被披上了绣着紫色花纹的毯子,似乎是真冬在家中常用的那一块。

身体的感觉一点一滴的回归。右手上似乎重叠上了什么温暖的东西。

“……真冬。”

我自言自语道,看向手边。

她的头就枕在我的腿旁,看上去一如既往的无害。空气里的灰尘被月光照亮,闪烁着,落在她的背上,也落在她身旁的那株鸢尾上。她紫色的长发和盛放着的那花瓣的颜色有些相像,让我做起了些不必要的联想。

不过,这样睡下去,多少还是会有些冷吧。

我抓起身上的毛毯,用左手笨拙的尝试盖到真冬的身上。

理所当然的,没能成功。因为用力太小,毯子没能盖到真冬的身上,还顺着她身体的一侧滑了下去。

“呃啊……”

我直起身,想要拾起已经掉在地上的毛毯。可伸出左手才发现,根本抓不到呢。

还没来得及懊悔,重叠在右手上的指尖便抽了回去。

“为什么睡着了……”

真冬的自言自语传进我的耳朵,我只好顺势把身体靠回了床头。

“还没有到第二天哦,真冬。”

“……毯子掉在地上了。”

真冬没有理会我的话语,侧身抓起了毯子,又盖了我的身上。

“……谢谢你,真冬。”

“为什么要道谢呢?”

真冬没做什么表示,默默地提问到。

“因为这段时间里,照顾我的一直都是真冬吧。”

“是的。”

“所以,才要谢谢真冬呢。”

“这样啊。”

真冬点了点头,换了个话题。“所以,奏刚刚是想把毯子盖到我的身上吗?”

心中的想法被点破,让我忽然产生了些错觉,就仿佛我是个恶作剧未遂的坏孩子一般。

“……因为想着真冬也许会冷什么的。”

“我明白的。”

她又点点头,看着我的眼睛。我忽然感觉有些害羞,只好把目光逃向身旁的鸢尾。

那些极为轻微的花香,便是来自于他,这香气轻微到如果不是这样宁静的夜晚,也许就会被我当作错觉,丢到脑后。

真冬也看向这株鸢尾。

“等病好,要带着它去花店去一趟。”

她自言自语道。

“当初和那个爷爷约定好了。他说,总觉得紫色花瓣的鸢尾,像是我们中间的某个人。”

她伸出手,抚摸起鸢尾紫色的花瓣。这一定说的是真冬吧。

“优雅高贵的花儿。”

真冬摘下一朵鸢尾,用双指夹在手中。我看着她的动作出了神,回想起了这八音盒的旋律,究竟是在哪里听过。

是那个无可奈何的夜晚,在窗头循环的那首曲子。只是长了许多,细节也多了不少。

我回忆着那个晚上的细节,却没注意到真冬靠近了我。

随后,什么东西被插进了耳旁的头发里。反应过来后,真冬已经退回到了原位。

我下意识的触碰了它,这鲜活的生命于是在我的指尖绽开。

“鸢尾花开了啊。”

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一般,真冬如此说着。

“……是呢。”

她又摇了摇头。“前几天,还没有开。就和奏一样。”

我?

还是让人捉摸不清的话语。真冬继续说着。

“这些日子里,总感觉,心中的某个地方,也被鸢尾浸染成了紫色。”

“……”

我不知该回答些什么,只好继续沉默着。

“奏,还想要拯救我,对吧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但我忽然在想着,拯救到底是些什么呢?

“奏的曲子,每次都能给心中带来些温暖的感觉。每次同奏在一起的时候,也是这样。但哪怕感受到了这些温暖的我,依旧不太明白‘被拯救’,应该是什么感觉。”

头上的鸢尾花瓣凉凉的,稍微有些痒。

“或许在奏某次给我听些新旋律的时候,我就会被拯救吧——我一直是这么想象的。

“毕竟奏就如同光芒一样,在我觉得没办法再前进下去的时候,陪在我的身边。”

她稍微向前坐了一些。用她的右手托起我的右手,随后把左手重叠在上面。真冬的手比我稍微大一些,也更温暖些许。她盯着我手上已经略显密集的针眼,用指尖,顺着血管抚过我的皮肤。

“可奏不会一直这样陪着我,对吧。”

“我会的。”

只有这一点,不能让真冬否定。

可她闭上了眼。

“如果奏没有及时被送到医院的话,我还能见到奏吗?”

“……”

“或许我会怀抱着对奏的愧疚,就这样活下去吧。奏,你传不出消息的那几天,我总是在想着这样的可能。

“所以,我在假设。假设如果没有奏的生活是什么样的。或许一切还会照常。早上起床,刷牙洗脸之后去学校,度过一天之后晚上回家,到冰箱里热饭。

“可是缺少了什么东西。我会敲敲你的房间,然后发现房间里一个人也没有。电脑也不会发着光,床也是整洁的样子。就和这几天一样。整个家干净的异常,就像从来没有人住在这里一样。

“25时的社团什么时候变成了三个人?耳机中传来的声音里也失去了键盘声。

“窗边的鸢尾花似乎也从来没有开放过,和一盆野草也就失去了差别。

“明明本来快要消失的是我,可为什么现在要变成了奏?这些,全都搞不明白。”

“……抱歉,真冬。”

“可错的不应该是奏才对。如果我说,其实我被拯救了,奏会回来吗?”

“我想不会呢。”

“所以我又想了想。”

她放下我的手,却又伸出胳膊,用手心覆盖上我的脸颊。视线同视线相交。

“虽然这些天来,我还是没有想明白,所谓的拯救到底是些什么。可我想,倘若为了我一个人而牺牲掉自己什么的,一定不是拯救吧。”

“理所当然呢。”

“所以,我也想要试着拯救奏。

“趁着奏还在我身边。”

“不会逃跑啦。”

“明明自己就差点被神明大人带走。”

“……”

我苦笑着,想要别开眼睛。

可还没完全转过头去,眼角的余光,却瞥到了面前的紫色身影,露出了一个同样的笑容。

“真冬?”

我愣在了原地。

“说不定,其实,我早就已经被奏拯救了。”

真冬如是说着,就好像是深情的告白一般。

“只是我们谁都没有发现而已。”

她耳语道。

(十二)

说起来,已经有段时间没有抬头仰望过星星了。

病房里的时间,在我的住院生活里占据了绝大部分。虽然偶尔也会边吃着真冬带来的蔬菜沙拉看向外面,可毕竟透过其他住院楼所能看到的天空,还是只能占据视野里的很小一块。虽然真冬也会想要带着我出门走走,但却被医生告知了如无必要得尽量避免运动。直到已经过了两个星期的现在,我才能离开医院回到家里。

“所以,一定要用轮椅嘛……”

我坐在轮椅上,望着繁星点点的夜空,稍微觉得哪里有些怪怪的。

“医生说的,因为心衰,不可以运动。”

真冬的声音从背后传来。

“只是稍微走几步什么的……”

“也不可以。而且如果奏在外面太久,如果着凉什么的,问题可就大了。”

“诶……”

真冬继续推着轮椅,在回家的路上走着。路边的灯光昏黄,街边,本因熟悉,此刻却莫名显得有些陌生的店铺都亮着灯。就好像自从白雪第一次覆盖在这条街道之后的记忆,只是被一些空白所填满,想要回忆时,却只是发现什么也触摸不到。

或许是因为那段时间的生活,对我来说太过于疲惫了吧。前些日子,向我探望的绘名这么和我说了,一旁的瑞希也点点头,赞同着她的想法。可为什么,疲惫会让我忘记这些,对我那么重要的记忆呢?就仿佛我失去了立身之本,忘记了自己一路前来的理由一般。

夏天的晚风有些温暖,让人有些困倦。我轻拍了拍自己的脸颊,让自己打起精神来。

“真冬,能听我说说话吗?”

“嗯。”

我向真冬诉说起了前因后果。我们经过一盏又一盏的路灯,她静静地听着。我们最后在社区街角的小广场旁停了下来。真冬把轮椅推到长椅的旁边,我的叙述也刚好结束。

“真冬,会怎么想呢?”,我问她。她在我身旁坐下,又摇了摇头。

“我只知道那段时间的奏,无精打采的。明明睡眠应该是充足的,吃的东西也都是健康的,可却不知道为什么,感觉奏就像人偶一样,每天都重复着设定好的事情。”

“说的也是呢……”

我有些惭愧的撇过头去。“只是……我有点想,找回那段记忆。”

真冬顿了顿。

“奏觉得,自己忘记了些什么吗?”

“感觉,倘若是现在让我回忆起那几个月的话,只有一些作曲的记忆呢。”

“曲子的旋律什么的,也忘记了吗?”

“……没有啦。明明每天都发生了很多事情……只是很多细节从大脑里飘走了,想要想起来的时候,却想不起来了呢。”

“感觉只是奏的错觉。本来就是好几个月之前的事情,不记得的话,也是很正常的事情吧。”

“可总感觉,缺失了些什么……”

我望着星空。不认识的繁星在天空闪烁着。毫无缘由的,我好奇起它们的名字是什么。

“像是,自己不再是以前的自己了……”

我喃喃道。真冬把头凑了过来,侧着身看着我的脸。洗发水的香气顺着她的头发飘到我的身旁。

“奏觉得,是坏事吗?”

“我想不是吧……”

“我也觉得。”

真冬点点头,接着说了下去。

“如果奏没有忘记过去的事情,而只是觉得自己不像是以前的自己的话……就说明奏长大了吧。”

“长大……听起来像是个虚无缥缈的词呢。”

“奏还记得那盆鸢尾花吗?“

“那不是在早上被真冬拿回家里了吗?”

“嗯,但是我想问的是,奏还记得它是什么样子吗?”

“肯定记得啊。紫色的花瓣,还有细细长长的,绿油油的叶子。”

“那奏还记得,把它刚买回来的时候的样子吗?”

“就是块普通的根系吧……当时很难想象,它能长成如今的这个样子呢。”

她看着我的脸,点了点头。

“奏没有忘记啊……”

我仿佛快要明白真冬想要说些什么。几个月来,真冬说出的这样的话,总是如水漂的石头一般掠过我的心头,随后沉入湖底。我微微张开嘴,想要说些什么。但真冬无视了我的动作。

“奏就和花一样,只是普通的绽放了而已吧。虽然奏经历了这样那样的事情,但在我的记忆里,奏和以前已经不一样了。”

“这样啊……”

“比方说,奏会按时的问起该不该吃饭,也不会趁着我睡着偷偷地写曲子了。”

“原来真冬一直都知道吗……”

“只是看奏如此的坚持,我想……奏也一定有着什么执念吧。但是如果知道奏会因为这件事而生病的话,我大概早就会把奏的电脑没收掉了。”

“呜哇,听起来有点吓人……”

“毕竟奏的健康最重要了。”

她面无表情的说着,似乎并没有生气的样子。

“真冬……一直都很在意我。当时我总觉得,只要能拯救真冬就好了,关于我自己的事,倒是没怎么想过呢。”

“那,奏现在怎么想呢?”

“如果我,这个叫做宵崎奏的人存在于这个世界上本身就能够让真冬感到快乐,或者说幸福的话……

“我想,我会努力的活下去。”

“总觉得奏这么说,像是把生活下去的理由寄托在了我的身上呢。”

“难道说,真冬不喜欢这样吗?”

“嗯……虽然算不上喜欢,但也说不上讨厌。奏就按照自己想的做吧。”

真冬这么说着,转过头,看向了夜空。或许是因为时间已经有些晚了的缘故,广场旁的街道里空无一人。我顺着她的视线,也望向天空。星星闪烁着,或是橙色,或是白色。自从住进了医院里,我便自觉越来越了解起了夜晚。晚上十一点时的,带着点温暖的晚风,还有晴朗夜空中闪烁的不知名的星星们。以往的这个时候,我大概正做着曲吧。我曾是生活在夜晚中的人,却因为窗帘的阻隔,对夜晚本身居然一无所知,甚至只能透过归家人的车灯来感受这无时无刻都环绕在我身边的,世界本身。

我回想起先前的那个晚上。

“说不定,其实,我早就已经被奏拯救了。

“只是我们谁都没有发现而已。”

真冬那天这么说到。

“……拯救?”

当时的我,一时没能理解真冬在说些什么。那时的真冬只是摇了摇头,随后安静的抱住了我。

“啊……”

思绪从记忆里飘回。

“但,其实,奏不用那样子……也没关系了,比起那样。”

真冬喃喃地说了些什么,却又在一半顿住。她的目光望向我的脚边,似乎正选择着接下来想要传达出口的话语。

所以我等待着她的回答。周身再次变得安静起来,耳边只剩风吹着树叶发出的沙沙响声。真冬身上的香气,也顺着风传递给我,就仿佛我正被温柔的包裹起一般。能够和真冬一起度过这样的一个夜晚,真好啊。我这么想。

“我已经习惯了生活中奏的存在,也因此稍微有些期待起明天了。

“早上能够听见奏的早安,下课回来也有人应门。听起来很普通……但我很在意这样的日常,如果能一直持续下去的话,就太好了。

“所以,我想,虽然这是个很自私的想法……但如果奏能一直陪在我的身边的话,我就能稍微变得更加幸福一些,奏也就,可以一直拯救着我了吧。”

“可以哦。”

如果真冬的愿望只是这样的话……

“很久之前就向真冬承诺过吧?会好好的陪在真冬身边的了。”

“只是某人很轻而易举的打破了承诺,所以稍微有些不太能够信任某人的话了呢。”

“啊……”

我一定是摆出了一副尴尬的表情吧。真冬原本只是普通地说着这些话,此刻却开怀的笑了出来。

“不是要怪你啦……只是,单纯的希望奏,不要再这么做了。”

“……不会的了哦。”

“嗯。”

风继续吹着,伴着一股甜腻的花香,混合着洗发水的味道,让人有种喝醉的感觉。真冬用右手撑起了脸,看向星空。我忽然想让这样的时间永远地持续下去,就仿佛世界本身此刻正拥抱着我,告诉我这便是生活——

虽然理智并没有感觉到什么,但我的内心却变得雀跃起来。我不明白我为什么会变成这样……一种不安的感觉笼罩起了我,让我有些不知所措。就好像向着神明许愿的孩子得到了预期之外的回报一样,令人不禁怀疑这是否有着什么陷阱——

“奏,来看天空吧。”

就仿佛是看出了我内心的不安一般,真冬开口说道。

还不等我做出什么回答,真冬便跨过长椅的护栏,用她的手心,搭在了我的手背上。

“夏日大三角升起来了哦。”

她从长椅上站起,指尖却不曾离开我的手背。就如同华尔兹一般,那手指轻点我的皮肤,最终从底下托住了我的手腕,最后引导我指向了夜空的某一点。

“那颗叫天津四……河鼓二,还有牵牛一。”

“它们,有什么特别的含义吗?”

“没有哦。只是凑巧记住了而已。”

“这样啊。”

“就是这样呢。”

真冬松开了我的手。残留的余温让我不自主的摸了摸手背。

“回家吧。”

真冬走到了我的背后,推起了轮椅。

“今天过后还有明天。明天过后还有后天。奏,不需要再想其他的事情了哦。”

她微微探身过来,似乎在期待我的回复。

“好。”

毫不犹豫地,我回答道。

明かりになったあなたへ

宇宙に届くまで待っていて

明かりになったあなたの

心臓は凍らずいるかしら

——《シリウスの心臓》,ヰ世界情緒

(十三)

又是一年春天。我推开窗,四月的风便裹挟着花的香味,顺着窗框灌进了房间中。

时间过得好快,马上就要上大学了。真冬很顺利的考上了医科大学,似乎马上就要去报道了。最近几天,她都一直在准备着什么东西的样子,我想就是为了这件事吧。毕竟她要出去租房,需要收拾收拾东西。

我自己的话,考上的音乐大学这几天也要报道了。如果还住在家里的话,通勤距离似乎有点太远……但是租房的话,我又没有足够的钱,或许需要打工才能补贴些生活费。成为大学生之后,要考虑的生活之外的事情就变得多了起来了呢。

让人有些头昏脑胀。我深吸一口气,把头向外探出。

在由两列房子组成的小巷的尽头,路旁的樱花正热烈的绽放着。就如同大雪一般,染上些许粉色的花瓣从树上飘落,然后在地面上聚成小小的一堆。这样的场景仿佛拥有魔力一般,可以让人在窗前观赏许久。

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。我没有理会,于是脚步停在了我的身旁。

“奏,我下午就要去报道了。”

她如此说着。“接下来的日子,你一个人住没有问题吧?”

“在真冬来之前,我一直都是一个人住的吧……”

“我想那算不得‘没有问题’。”

我转过头,看见她摆出了有些无奈的样子。“但不论怎么说,都要分开一段时间了。”

“嗯。我想,真冬离开之后,我会不会不习惯呢。”

她顿了顿。

“没想到奏会说出这种话。”

“毕竟我真的是这么想的呀。”

如同放弃了一般,她叹了口气,向我伸出了手。

“走吧,出去吃饭了。”

我接过了那只手。

公园旁的家庭餐厅一如既往的美味。阳光正好,于是我提议要不要趁此机会出来散散步。

我总是在忽然的某个瞬间里,才能意识到春天的真正降临,就像是现在。

温暖的阳光照在我的身上,让人有些昏昏欲睡。一片片的绿色从枝桠间窜出,刚出壳的麻雀也叽叽喳喳地叫了起来。是啊,春天到了。我恍然大悟。

去年的春天似乎是在医院里度过的,反倒没有什么记忆了……正因如此,上一次感知到春天的记忆便不知道要追溯到什么时候了。

于是我边走着,边望向海湾出神。真冬跟在我身旁,偶尔看向我,偶尔看看大海。

“啊……”

走了很长一段距离之后,不知何时,真冬停下了脚步。因为没太注意的缘故,我向前多走了两步,才意识到真冬此时已经不在我的身侧。

一道微妙的距离出现在了我们之间。哪怕向前一步也无法触碰到对方的距离。

“怎么了吗?”,我歪了歪头,看向正发呆着的真冬。

“啊……没什么。只是我们去年来过这里,奏不记得了吗?”

来过……?

我打量起这周围,努力回想着。普通的街道,普通的人行道,还有普通的商铺……

啊。

前年的冬天,我就是在这里被真冬一把拉住的。

我一定露出了一副很复杂的表情吧。真冬看向我的眼神都变得有些难过。

“奏,我偶尔会想,假如再遇到这样的事情,我又不在你的身边,会怎么样呢?”

“但那天只是个意外……又是身体上出了问题,又是担心真冬的……”

她略微低下头,仿佛在纠结着什么一样。于是我走上前。

“都这么久了,真冬居然还会纠结这件事,我很开心哦。但是我想,现在的自己,已经不需要真冬的担心了。”

我这么说着,随后贴近真冬的身侧,寻找着她的手。可摸索了半天,我也没有找到熟悉的触感,只有仿佛毛绒玩具一般的什么东西,占据了原本应该在袖子里的那只温暖的手。

“诶……?”

我困惑了些许,直到真冬缓过神来。

“啊,这个是送给奏的。”

她一把把手中的东西塞到了我的胳膊上。

确实是一只毛绒玩具。紫色的头发,淡灰色的衣服。

“这是……真冬吗?”

她点点头。“我想,因为我以后可能要离开奏了,所以,如果奏需要我,而我又不在的时候,就可以看看它。”

我一时语塞。似乎刚刚把事情想的有点严重……哪怕过去了这么久的时间,我还是会条件反射性的过分担忧吗?

但好在真冬没看出来,大概。

她发自真心的微笑起来,看着我,一如一年前的那个夜晚。

“总之不论如何,我都会在奏的身边的。”

她郑重的说到,期待着我的回复。

“嗯,我相信你。”

至少唯独这一点,我永远都不会怀疑。

已经是下午了。

真冬很早就从家里出发了,我也有自己的事情要做。

身体基本恢复过来后,我和真冬说了说我的想法。我想去花店打工。住院的日子里,出于对真冬一直照顾着的鸢尾花的好奇,我读了许多和花卉有关的书。

我想要离这些花更近一些。我对真冬说。

她不置可否,但最后还是点了点头。卖给我们鸢尾花的店老板也爽快的表示了同意。毕竟当我们把那颗在真冬的照顾下欣欣向荣的鸢尾花搬回去的时候,店主的笑容显得十分灿烂。

所以,我正在花店里做着些简单的工作。修剪纸条,制作花束,查看店长塞给我的令人有些头痛的园艺书籍。

不过,花卉介绍里的花语部分真的很有意思。

“アヤメ(アイリス)全般の花言葉は「よい便り」「メッセージ」「希望」

“デイジー全般の花言葉は「純潔」「美人」「平和」「希望」

“白いカーネーションの花言葉は「純粋な愛」「私の愛は生きています」です……”

我翻着书,稍微有些入迷。不知道真冬和一歌,知不知道这些花背后的意义呢……

“你好……?”

气息微弱的声音响起。我连忙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。

是一个年纪同我相仿的女生,她正犹犹豫豫的,看上去不知道该说些什么。

“有什么能帮到你吗?”,我问。

……

“想要送给恋人的花束……我明白了。”

我转过身,从已经打包好的花束里找出了两束白色的康乃馨。

“刚才说过,白色的康乃馨的花语,是‘纯粹的爱’,我想很适合你哦。”

那女生抱住了我递给她的一束花,绽放出了笑容。

“谢谢你,宵崎小姐……您真的对花朵很有了解呢,还愿意听我说这么久的事。”

“没关系哦,这是我的工作罢了。”

我摸了摸发梢,稍微有些难为情。她的笑容更加灿烂。

“我想宵崎小姐也一定正爱着某个人吧。我感觉,宵崎小姐也是会把这样的白色花朵送给别人的,温柔的人。”

她如是说着,向我鞠了一躬,很快便消失在了街角,徒留我在原地,消化着她刚刚脱口而出的话语。

“……要不要抽个空,去真冬的大学拜访一下她呢……”

我抱着多出来的这束康乃馨,走进店门。

还有许多工作要做,明天再说吧。

毕竟今天过后还有明天,明天过后还有后天。

总会有一天,我会把想传达给重要之人的花束,送到真冬的手里的。

后记:

一年没有动笔了,感觉文笔已经没脸见人了。这一年发生了很多事,我对PJSK这个IP也慢慢失去了热情。

但我总觉得我还欠下了些什么——毕竟奏和真冬也曾经是我笔下的角色,我应该给她们一个更说的过去的未来。

写鸢尾花的起因,其实是出自chichan54老师的一篇漫画,我做了嵌字和翻译工作。在那篇漫画的译后记里,我写下了:倘若奏真的出事了,事情会怎么样;以及奏和真冬,本就能相互拯救的想法。不过看来编剧和我的想法不太一样。哈哈。

总之就是这样吧。当初只是一个简单的想法,没想到能持续这么长的一段日子。我想感谢我的朋友yktr,没有她的鼓励,就不会有鸢尾花这部作品。

我也想感谢喜欢这部作品的大家,毕竟作为纯正的刻板印象工科生,我自觉我的文笔和故事编织能力都不太行……真是受宠若惊。

考研初试告一段落,成绩还算不错。等复试结束我会继续做些翻译工作,但是不一定是PJSK,也不一定还会有太多小说。

那就这样吧,再次谢谢你们的喜欢。有缘再见。


『明かりになったあなたへ 宇宙に届くまで待っていて』